TURKEY. Town of Bursa. 1998.
Workers of the Borusan steel factory, at the end of a day.

TURKEY. Town of Bursa. 1998.
Workers of the Borusan steel factory, at the end of a day.

PHOTOGRAPH BY Harry Gruyaert.

事故
他们带了部那时叫「大哥大」的电话,借来的,好让丈夫在病床上一周给孩子打一次。科里的白大褂们知道,不时悄悄来借,过半天还回来,交话费的时候又疼又气。她还要给上上下下的白大褂们的口袋里塞信封。结果人是在一个手术事故上走的,那个爱打长途的博士生干的,怎么也找不到了,有个生面孔操着上海普通话向她解释:这不能说就算事故。

伤亡
公共汽车莽撞地向右急转过来,没有减速,司机坐在高高的座位上目光迷离。兜在汽车怀抱里晃晃悠悠的自行车和伤亡只差半秒钟或十几厘米,骑车人神色如常,像老斗牛士。夕阳下的十字路口如梦如幻,命与命贱如粪土。

前途
青年人从县政府借调省城要害机关,快要留下了,在此地的价值观里,是第一等前途,连县长都找他吃饭。又弄璋之喜,繁花着锦绣。要害机关繁忙拘谨,不敢请假,酒局后小睡一会儿,还是想冒险趁凌晨开车回家看看妻儿……事后,都说可惜,基本上是真诚的,可也同时是解闷的。几年后,只有妻子和父母还记得他。再过些年,或许只有父母记得他了。

死亡
还有栋独门独院的石头房子也不租,其他这类房,大多住着大干部或后代,在附近的高矮楼房中很显眼。邻居说,房主是个九十岁的老太太,她儿子已经谈好了价钱,仰着脖子在盼她死呢,儿子挺着急,等着娶女朋友。儿子总得六十多了吧?「七十多了,你说就算等上,是不是也没啥意思了?」

地震
满七十那年,他说「太热,分开睡吧」,就各自在两个屋里睡觉。风传地震,年轻的人惶惶不可终日,有车的开到广场上去露宿。他抱着被子去她屋里,说「我在你这儿睡一宿吧」,她看了他一眼,往里挪了挪。

哭声
自然界里最凄厉的声音,是母亲们哭她的孩子。

文字来源《潦草》,作者贾行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