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载乘客、水果和塞满干沙丁鱼的口袋,「利姆巴号」隆隆地行驶在坦噶尼喀湖上。整个航段一共 450 公里——要经过波涛汹涌的水域和一个因为难民灾难和一连串战争恐怖事件震惊世人的地区。

经历了威廉二世时代、殖民主义、若干次战争以及两次沉船事件之后,「利姆巴号」,这艘 100 年前在下萨克森州为德属东非殖民地诸国之间的航段而造的轮船,至今还奔波在旅途当中。在非洲的坦噶尼喀湖上,在坦桑尼亚、赞比亚和布隆迪之间,人们依然能捕捉到其忙碌的身影。乘客形形色色,货物林林总总,菠萝的芬芳和刺鼻的鱼腥味混杂着漂浮在空气之中。

乘「利姆巴号」旅行

午夜过后的某个时刻,「利姆巴号」的发动机停止了轰鸣。我应该是睡着了,是客舱里那种有点心神不宁的浅浅的睡眠。只有一种感觉能使睡梦变得恬静而温柔:只要船一直行驶,那么一切都正常。此时此刻,我们漂浮在坦噶尼喀湖中部位于坦桑尼亚、刚果、赞比亚和布隆迪之间的某处。

我们从坦噶尼喀湖东岸坦桑尼亚的基戈玛,「利姆巴号」的大本营出发,已经五个小时了,可根本没有一分钟是安静的。五百名乘客登上了这艘开往坦噶尼喀湖最南端赞比亚的姆普隆古的客船,大多数人待在下甲板下面的三等舱里。那里旁边就是机舱,空气稀薄而粘滞,噪音震耳欲聋。只要查票的一不注意,其他人就溜到中甲板或者上甲板上来,在船行驶过程中带来的一丝丝凉风中慷慨激昂地交谈着。他们的语言斯瓦希里语说起来就跟打雷一样。不知道那些人在我的舱门前叽里呱啦说些什么,听起来就跟发布战争宣言似的。

但是现在没人说话。我摸索着走出船舱来到外面,外面还是一如既往地闷热。我躬身在船舷的栏杆上向外张望。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黑色的湖水,和无月的夜色融合在一起。

我四处寻找船长,最后在舰楼上发现了他。塞夫·姆拉姆巴拉吉船长坐在一个高脚凳上,大肚子卡在木质的舵轮下面,两眼紧盯着下方离我们三米远的载货甲板。在探照灯的灯光下,可以看见巨大的口袋涌在载货甲板和船腹中塞得满满当当的货舱之间的舱口处。每个口袋都有一百公斤重,胀鼓鼓的,里面塞满了数千条从坦噶尼喀湖里捕捞到的沙丁鱼,强烈的鱼腥味蔓延开来,直冲向舰楼。旁边还有一些小口袋,干鱼和熏鱼塞得满满的。

口袋前面站着些男男女女,男人穿着 T 恤,女人穿着彩色的衣裙。这些都是商贩,他们不会让自己的那部分货物离开自己的视线。

船长按下一个按钮,汽笛声再一次响起。「出了什么事?」我问。「我们在等。」姆拉姆巴拉吉回答道。「等什么?」「运货物。」

凌晨两点?在坦噶尼喀湖中央?难道是走私货物?船长似乎能读懂我的思想,又补充道:「岸上有一个渔村,大家一定都会运货来。」

话音刚落,一艘小汽艇闯入了探照灯在海水中切割出来的光影之中。

艇上十几个肌肉发达的男人,还有一袋接一袋一百公斤重的干鱼。小艇朝船身高速驶来,猛地停了下来,分寸把握得刚刚好,刚好不至于撞上「利姆巴号」。船上吊车的舷外升降架摇摆着伸出了右舷,一条底端带着一个大钩子的钢绳伸进了小汽艇的船腹,艇上的人就把口袋搬上大船。

那些人手头的活还没完全干完,就已经和「利姆巴号」上的商贩发生了冲突。有两个人想要攀上我们的大船,却被船上的对手逼回了小汽艇,最后艇上的人恼羞成怒对自己的一个同伴下了痛手。小艇已经离开了大船的船弦,朝着光圈的边缘驶去。艇上的人正用拳头和棍子对蜷曲在舱底的人一顿痛打。「贼!」

那个男人能偷什么东西?他们所有人几乎都是裸露的,连在紧身短裤里藏钱的可能性都没有。那个挨打的人一动不动躺在小汽艇里。随后,夜色就将那些男人吞没了。

对于刚才的一阵骚动,船长只是投过一瞥疲惫的目光。「经常发生这样的事吗?」我问。「不是的。」姆拉姆巴拉吉回答道。坦桑尼亚是一个和平的国家,可是因为湖的西岸和北岸的刚果、布隆迪发生了战争,坦桑尼亚人不得不在湖东岸自己的家乡接纳五十万逃亡的难民。饥饿蔓延,偷盗的数字也随之直线上升,被偷的人的仇恨也不断增长。

姆拉姆巴拉吉说,15 年前,坦噶尼喀湖还是一个安宁祥和的世界的中心。当时,「利姆巴号」每周从布隆迪首都布琼布拉出发,驶往赞比亚。刚果河畔的诸多港口,比如卡勒密,都是其航线的停靠之地。

可是随后这片汪洋大湖的不幸来临了。在卢旺达和布隆迪发生胡图族和图西族仇杀的惨剧之后,刚果又爆发了战争和恐怖事件,这一地区一下子成为全世界最大的灾难地:这里充斥着数百万的死人和流离失所的人。

在这片灰色海洋的边缘, 「利姆巴号」游弋在越来越窄的水域上。姆拉姆巴拉吉船长说,十年前的某一天,刚果的反叛者追了他大半个坦噶尼喀湖。「他们在橡皮艇上拿卡拉希尼可夫自动步枪和迫击炮向我们射击。两个小时之后,整个船上就再也找不见一块完整无缺的玻璃了。」

从那以后,「利姆巴号」就避开了刚果。「那可是海盗发财的日子。」姆拉姆巴拉吉说,「他们拦截小艇,偷去船上的发动机,就让船在湖上那么漂着。有时候等到获救得过许多天。」

坦噶尼喀湖的经济依靠的是运输,这意味着主要就是靠「利姆巴号」。这艘船 16 次停靠于基格玛和姆普隆古之间,停靠在沿途那 16 座海水和荒野纵横的海岛般的村庄之前。这个地区数百公里找不见一条路,只有一座座山和满山的热带丛林。依靠某个小海湾的天然屏蔽,极偶然能看见几座用黏土和茅草搭建的小屋。

船长说:「要是『利姆巴号』一周不从这里经过两次,这两岸根本就没有文明。」

一艘划艇出现在我们这艘船的探照灯光圈之内,那是五个男人,随身带着三只爪子被捆扎在一起的鸡。「利姆巴号」在高于水面半米的船身处打开了一道窄窄的铁门,划船的人将小艇靠在大船边上,大船上于是有人伸出手来,拉那些村民和他们带翅膀的同伴上船。

这一幕像极了约瑟夫·康拉德笔下的情景,令人回忆起当时非洲的这一部分地区对于欧洲人来说还无异于是「黑暗的心」的那些日子。那时候,「利姆巴号」还叫做「戈岑伯爵号」,还是第一次行驶在坦噶尼喀湖上。

头一夜的感觉太糟糕了,整夜都是恶心欲吐加上头痛欲裂的感觉。像是从白日梦的状态衍生出来,然后又作为噩梦留在了夜里。想要享受舒适的豪华邮轮之旅的人千万不能预订这艘船的船票。一等舱唯一当得起这一称号的奢侈品是一个极小的洗手盆。然而,看看我们舱房里的那个水龙头,是坏的。床单又窄又短,刚一躺下就滑落到一边。半个小时之后,用来替代枕头的那个东西就只是乱七八糟的一堆线团了。脊背和屁股贴着的凹处是光光的塑料,一挨着马上就会出一身汗。夜里大约四点的时候,一大群蟑螂对一等舱发动了攻击。当其中一只小动物爬过我的肚子时,我用大拇指和食指逮到了它,然后一捻。直到这次旅行结束,夜里都会有一摊蟑螂被捻死时喷出的斑斓的血污陪我度过。

我离开自己舱房时被一个人绊了一跤,他是一位穿着乞丐服的百万富翁。巴巴·度库雷,刚果的宝石走私犯,躺在我门口的地板上。他的衣服肯定是从二手货市场搞到的,牛仔裤应该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从脖子到脚上黑乎乎的一条一条是船壳板接缝处的焦油染的。白天,赤道的阳光暴晒在毫无遮蔽的甲板上,焦油就会融化。

但是这一切对于度库雷来说都无所谓。「我是个商人,避免一切不必要的开支。」

我邀请度库雷一起吃早餐,他马上就高兴起来。「利姆巴号」的餐厅并不比它的机舱安静多少。一张桌子边,有两个已婚的妇女在吵架;另外一张桌子边上有三个醉汉在豪饮;一位厨师冲着一个懒洋洋的服务员大声吼叫着。而整个画面的背景音乐是从我们头顶一个喇叭中传出来的吵吵嚷嚷的节奏。

「我的生意简单之极。」度库雷冲我的耳朵大声嚷嚷。他到刚果,从那些不认识宝石真正价值的人手里买下钻石、蓝宝石和其他一些我从来都没听说过名字的宝石。紧接着,他将这些东西经过赞比亚、坦噶尼喀湖和旧的德国「地中海铁路」走私运往坦桑尼亚的达累斯萨拉姆,从那里通过飞机运往国外,比如柏林或者曼谷,最后在那里卖掉它们——获得的利润经常是 100 多倍。

度库雷将走私带来的巨大利润投资到不动产当中。他在巴马科、马里、塞内加尔的达卡、象牙海岸的阿比让都拥有住宅。只是在他自己的故乡刚果共和国,度库雷的所有财产仅仅是一座茅屋。「我的父亲十分聪明。」他说,「在他垂危的病榻前,他让我发誓永远不在刚果投资。」

可是,为什么一个怀揣两个护照旅行,生意遍及三大洲,通晓四门语言的人还要把他的金钱投在非洲呢?为什么他不干脆把钱藏在瑞士或者加勒比呢?

度库雷摇了摇头,他真正的世界在非洲——而世界的中心就在坦噶尼喀湖:也就是「马诺斯多姆」,所有那些讲斯瓦希里语的人。

因为斯瓦希里语不仅仅只是一门语言,它是一种绝对的、不受限制的贸易专用手段。所以,在「利姆巴号」上,很少有人讲坦桑尼亚和刚果的官方语言英语或法语。正如人们所说,这艘船是一艘「商务轮船」。当坦噶尼喀湖两岸由于战争的缘故互相变得遥不可及的时候,是它把整个湖区联系在一起的。

我站在上甲板上,看见搬运工的队伍似乎没有尽头。他们的身体几乎从骨盆那儿折弯成直角,后颈上背着一袋 100 公斤重的风干的沙丁鱼口袋。他们就这样把腥气逼人的货物从防波堤上的载重卡车一路扛过窄窄的木板桥和摇摇晃晃的台阶,扛上前甲板,最后肩膀猛一使劲,把那只巨大的口袋扔进「利姆巴号」的大肚子里。

舱口旁边站着卡隆加·迪邦,手里拿着个记事本。他仔细检查着每个口袋上他独有的黑色标志都清晰可辨,每当一个口袋落进货舱,他就在本子上划一道,直到本子上一共划了 600 道,也就是他运往姆普隆古的货物一共是 60 吨。他告诉我,「这一趟下来,我得在路上奔波两个月,每天都意味着要花掉很多钱。」像卡隆加·迪邦这样的大商贩在基戈玛的渔村购买数量惊人的沙丁鱼,100 公斤沙丁鱼 150 美元。每一袋沙丁鱼在「利姆巴号」上的运费是 15 美元,赞比亚的六轮载重卡车司机收每袋 16 美元运费,他们从姆普隆古的码头接货,负责把它们运到鲁布姆巴什,那里是去往刚果的边界城市。

剩下最后一千公里的糟糕路程换成了刚果的卡车。卡隆加·迪邦希望,每袋运费不要超过 30 美元。但是这和路上耗费的时间紧密相关,雨天、泥泞的道路、车辆故障、脾气乖张的士兵以及腐败的警察都会影响运输时间的长短。如果一路上不耽搁到达坎南加的话,他的沙丁鱼每袋可以卖到 400 美元,到时候就会有 11 万多美元的进账。

在我看来,最重要的不在于这艘船准时与否,重要的是整个时间要能赶得上。卡隆加·迪邦十年前第一次登上「利姆巴号」的时候只有两袋沙丁鱼。他永远都在跟「毫无办法」赛跑,他们要在逆境中生存下来。

有些人从自己以前的生活跨入现在的生活时,并未对人生的种种要求做好充分的准备。莱昂·卡咯寇拉就是这样的人,在大学里他学的是哲学和文学。这个来自刚果东部城市布加乌的年轻人最喜欢拉丁文的语法:「我最喜欢第六格。」

在中甲板等厕所的当儿,卡咯寇拉跟我讲起了他大学以后发生的事。第六个学期刚上到一半,战争蔓延到了布加乌——叛军组织袭击了这个地方,他父亲跟另一个女人逃往一个安全的地区,抚养母亲和八个兄弟姐妹的重任一下子就落在长子莱昂的肩上。

于是他开始打工赚钱养家,去当挖墓人,每挖一个墓赚五美元。「基乌地区的屠杀保证了我有一定的收入。」可是,另一方面,他越来越觉得自己像一具尸体。终于有一天,他拿出所有积蓄,悉心藏好那几个美元,把所有的一切都压在「利姆巴号」上。

从那以后,莱昂·卡咯寇拉总是进行着同样的旅行。每个月一次,他怀揣 300 美元,从布加乌出发向南,徒步横穿布隆迪和坦桑尼亚边界的原始森林,在基戈玛买两大袋熏鱼,然后乘着「利姆巴号」向南驶过六个村庄,再乘一艘走私艇回到坦噶尼喀湖西岸的刚果界内。如果一切顺利,每完成一次这样的旅行,他可以挣得 150 美元。

莱昂·卡咯寇拉认为,刚果的局势可能会安定下来。「到那个时候,我就可以继续修完大学的学业,然后当一名老师。」可连他自己对此也不抱信心。「没有『利姆巴号』我们就都完了,这场战争把我们都变成了商人。」

菠萝商人犹玛·拉玛达翰说:「利姆巴号不能沉没,我们能幸存下来全靠这艘船了。」拉玛达翰是船上的长期旅客之一,每一次航行他都在船上。这个 23 岁的小伙子住在四平方米大的三等舱,就在下甲板门边危险地带的中央。那里堆着他的 250 个菠萝,他的「商店」也在那里,其实就是一张木板,上面排列着廉价旅行的人急需的东西:坦桑尼亚的香皂,南非的饼干,赞比亚的香水,润肤膏,便携装的牙膏。

犹玛·拉玛达翰靠把「利姆巴号」作为坦桑尼亚漂浮的一片领地来过活,用这样的方式节省关税和签证费。在赞比亚的港口姆普隆古,顾客也都上船来找他。一把所有的菠萝卖光,他就把赚到的赞比亚货币克瓦查买成牛奶和菠萝汁拿到基戈玛去卖,因为在坦桑尼亚没法使用克瓦查。每完成一次这样的旅行,他的收入是一万坦桑尼亚先令,折合六欧元。

不过他得跟另一个生意伙伴分摊这笔盈利。那个人也在船上,因为货物必须有人不停点地看守,所以这两个人眼睛总是熬得通红。他们的商店从早上 8 点一直营业到半夜 1 点。现在,关门之后半个小时,那个合伙人伸展着腰身躺在已经收拾干净的木板上,而拉玛达翰则蹲在码得像山一样的菠萝前面的地上守夜。

几步之遥,一架铁梯子通往下面的行李舱。行李舱还有另外的一个作用,那就是船上的人跟来往于坦桑尼亚和赞比亚之间的妓女寻欢作乐的地方。热的要命的房间从来没有透过气,空气中一股汗腥味、机油和性混杂在一起的味道。

在行李舱片刻寻欢的价钱是一千先令,还不到一欧元。

就在旁边,地上躺着的几个人后面,有一位年轻的鱼贩子睁着眼睛在打瞌睡,怀里睡着一个婴儿。「这是妈妈利姆巴。」犹玛·拉玛达翰小声告诉我,「之所以这么叫她,是因为她每次也都在船上。她的孩子也叫利姆巴,因为她就是在这艘船上出生的。」

在卡山加,当时的俾斯麦堡,湖岸边众多的黏土草屋之上矗立着一座破旧的德国堡垒。一部分已经坍塌了,其他部分由一道高耸的石墙围着,如今驻扎着坦桑尼亚军队一支防护边界的哨兵。我们停靠的时候,岸边斜坡上的士兵和平民正在高大的芒果树荫下乘凉。所有人都在恭候「利姆巴号」的到来,它还没停稳,卡山加人就忙不迭地从芒果树荫下挪到船上的酒吧「利姆巴号」要在卡山加这里装上运往刚果的货物。甲板上已经空荡荡的,货舱口不再涌出许多口袋,厕所门口的队伍也不再排得跟长龙似的。刚果人在姆普隆古就下了船,大多数妈妈也在那儿下了船,好在周边的市场上卖掉她们的鱼。

卡山加的码头栈桥上堆了数百袋装满了玉米和水泥的口袋,不过等到把它们全搬上船还得好几个钟头。在那之前,「利姆巴号」就是村子的酒吧,92 岁高龄的彼得·桑戈罗在「利姆巴号」的酒吧里小口啜吸着一杯菠萝汽水,慢慢地吮着,一副享受的表情。「我有两次乘过这艘船,一次是 1953 年,一次是 1961 年。」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对其他同样已是耄耋之年的老人讲述着。那些人已经不止一次听过桑戈罗的故事了。不过,一些故事还会越来越动听,每讲一遍,听起来就更完美一些。桑戈罗讲道:「我父亲是卡山加地区阿斯卡里斯人的头。他给我取了个德国名,叫彼得,不是皮特。」我为他点了一杯菠萝汽水,作为他讲给我的故事的回报,我也给他讲了一个「利姆巴号」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