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依然对大卫古老而优雅、严谨又不失风情的记录方式充满兴趣,以此弥合过往时光与当下现实之间的裂隙。

作为犹太教、基督教、伊斯兰教的圣城和举世闻名的历史名城,耶路撒冷在《圣地》画册中占据了最大的篇幅,有二十多幅。这一点儿也不奇怪,耶路撒冷是所有前往圣地旅行和朝圣的人们的主要目的地。三千年的兴亡与征战,为耶路撒冷的留下俯仰皆是的古迹,同时战火从未让这里失去活力,总有为信仰力量和朝圣贸易所吸引的人,坚强地生活在这里。1939 年的春天,大卫·罗伯茨走遍了耶城内外,为我们留下了那个时代圣城风貌的诸多方面。



David Roberts.

有一幅从南边遥望耶路撒冷城的图画(Jerusalem From the South),在远处谷地环绕的一座山丘上,灰白色城墙围出一座城市,城中清真寺的尖塔和教堂的穹顶隐约可见,还有密密挨挨高低错落的房屋。对于那时远道而来的人来说,在只有稀疏植被的旷野里赶了许久的路,突然看到那样一座与四周景象迥异的城市立在远处,立在山巅,就如同在沙漠里发现了泉眼令人兴奋,当知道那就是耶路撒冷时,更会陡然产生了视觉和心理上双重的神圣感。这样的感受也见于夏多布里昂的笔端,他在《从巴黎到耶路撒冷》中说道:

我们花了一个小时攀越过这个阴郁的地区,登上了面前一座高高的山岭。接着,我们又在一片遍布圆石的光秃秃的高原上行进了一小时。我突然见到高原尽头处一些四方的城楼夹着一道哥特式墙壁,城楼后还兀立着些建筑物的尖顶。……向导大叫一声:圣地!然后纵马急逃开去。如今我明白了史学家及旅行家门对十字军及朝圣者初见耶路撒冷时所表现出的惊诧的记述。

一百多年后,当我坐在飞驰的汽车一点点靠近耶路撒冷,在心里做好了以仪式性的时刻迎接它闯入我视线的准备,田野渐尽,公路两侧的山坡上和谷地里,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房屋,间或也有会堂或教堂,穿过一个隧道就好像倏的进入了耶路撒冷市区,楼房、商店、交通灯、斑马线,几乎跟世界上任何一个城市一样平淡无奇,我努力搜寻着窗外会让我呼喊起来的事物,一直到我看见耶路撒冷老城的城墙——就是大卫和夏多布里昂精心描绘的那道墙时才真切地体会到:是的,我已来到圣城城下,城门开,让我进来。



David Roberts.

耶路撒冷老城东边的橄榄山是圣经里屡次提到的地方,犹太人说末日那一天,神会降临在橄榄山上进行最后的审判,而耶稣曾站在山上俯瞰耶路撒冷,他惊叹于这座城市的壮丽,也预知了它未来的毁灭而哭泣。大卫爬上了这里,画下一幅耶城的全景图(Jerusalem From the Mount of Olives),他取景的位置,也是我在耶路撒冷时常去的地方,那儿海洋般的白色石块是从古到今的犹太人墓地,有十多万座。大卫的笔触一丝不苟,让我可以对着图辨认出眼前一处处景观。

城中那个最为醒目的拱顶建筑,是著名的岩石圆顶清真寺(The Dome of Rock),在阳光下永远发出熠熠光彩,因为它的拱顶外侧是镀金的,因此还有个形象的名字:金顶清真寺。拱顶之下是八角形的墙壁,贴满了蓝白相间的精美瓷砖。那儿传统上被认为是《古兰经》里记载的先知穆罕默德「夜行登霄」的地点,清真寺始建于公元 7 世纪,主要目的正是保护那块传说中天马踩着升天的石头,从此成为伊斯兰教圣地。在它的对面,有一座稍小一点的圆顶,那是始建于公元 8 世纪初的阿克萨清真寺(Al-Aqsa Mosque),现在耶路撒冷穆斯林每周五的聚礼,都在这里举行,但由以色列警察负责维持秩序。有趣的是,两组清真寺所在的地方,穆斯林称为「尊贵禁地」,犹太人则称作「圣殿山」,这里是亚伯拉罕献祭以撒的地方,所罗门王所建的第一圣殿和巴比伦之囚后建造的第二圣殿也都在这里,约柜和所罗门王供奉的宝藏就存放在这里,号称是上帝的所在。

公元 70 年,罗马军队镇压犹太起义将圣殿彻底毁坏,只留下西墙的一段,后来阿拉伯人在圣殿旧址上相继建了金顶和阿克萨清真寺,犹太人只能在这道墙下祈祷,为民族的苦难而哭泣,久而久之西墙就有了「哭墙」的名字,成为犹太人的至圣之地,墙上石块之间的缝隙,写满了递给上帝的字条。这里也就成为两大民族、三大宗教间最为敏感和纠结的地方。



David Roberts.

在这幅画中,耶城的建筑慢慢向远方铺陈,融入远山的背景之中,显得尤为辽远,但如今的天际线却被老城背后的现代化高楼所占据,那是以色列方面在西耶路撒冷地区建设的现代城市。

在金顶右前方的城墙上,有一座早已被封闭的城门——「金门」,大卫还画了一幅这儿的特写(The Golden Gate),犹太教徒相信他们的弥赛亚降临时,将通过此门进入耶路撒冷进行救赎。大卫的画中,金门下稀疏有一些墓,而如今已密密麻麻挤满了阿拉伯人的墓,白色的墓碑尖耸,齐整整好像等待攻城的士兵,与这边橄榄山的犹太墓地遥遥相对,这是另一个世界的和谐相处,还是继续搏杀?

耶路撒冷留下了耶稣的诸多遗迹,许多基督徒来此都会重走耶稣之路,逐渐形成了所谓的「受难之路」(Via Dolorosa),传说当年耶稣就是沿着这条路走向刑场的,路途之中有十四站,每一站都有个情节,其中后五站都位于圣墓大教堂(Church of the Holy Sepulcher),是全世界基督徒心目中最为神圣的地方,因为这就是传统上认为的耶稣被钉死的地点,也就是《新约》记述的各各他的所在之处,这也是公元 4 世纪海伦娜巡访圣地时确立下来的,从那时起建立起一座宏伟的教堂。大卫为圣墓大教堂留下了多件作品,精细地描绘了教堂的里里外外,画面中的人物,既有本地的奥斯曼帝国居民,也出现了罗马天主教会和希腊正教会的宗教人员。第十二站是一个祭坛,相传这里是放置处死耶稣的十字架的地方,耶稣在这里断气。教堂进门处有一块长方形石板,传说就是耶稣停尸的地方,玛利亚和门徒用殓布和香料把他裹好,画面中正在举行一场宗教活动,而我每次去圣墓教堂,都能看到来自世界各地的信徒跪伏其上,久久地亲吻,甚至有低泣之声,他们会把脖子上的十字架取下来,在石板上放一放,希望能以此与耶稣基督同在。教堂大厅有一个装饰精美的小房子叫 Edicule,大卫的画中日光从穹顶的窗户投下照的大厅雪亮。而我第一次来到这里却是初到耶城的一个晚上,在烛光照明的教堂里,不知怎么就走到小门前,这时突然出现一个大胡子牧师,用听不懂的希腊语招呼我进去,里面很窄小,我弯下身子,在昏暗中进到更窄小的里间,一个长方形的大理石棺,我便知道那里是耶稣圣墓所在了。前面有个女性教徒跪在圣墓前轻轻哭泣,我也跪下来,装模作样学着亲吻了圣墓,这是我在耶路撒冷最为难忘的经历。

在巴勒斯坦地区,大卫·罗伯茨还游览了亚实基伦、雅法、希伯伦、拿撒勒、阿卡、尼泊山等见证了圣经中许多重大事件发生的地点,然后一路向北进入黎巴嫩,最终达到著名的巴尔贝克遗址,在那里他得了热病,不得不放弃前往叙利亚帕尔米拉的计划,而转道贝鲁特,在 1839 年的 5 月间登上了返回英国的轮船,结束了历时 11 个月的圣地之旅。



David Roberts.

回到故乡后,大卫着手画作的出版,一位出色的比利时制版师承担起为素描制版的工作。1842 至 1849 年间,以三卷本形式出版《圣地、叙利亚、以土买、阿拉伯半岛、埃及和努比亚》(The Holy Land, Syria, Idumea, Arabia, Egypt and Nubia)版画集,为他带来了巨大声誉,他很快成为英国皇家学会的正式会员。

在人生最后的二十年,大卫·罗伯茨频繁在欧洲各地旅行,他的作品也送到各个著名的美术馆展出。1864 年 11 月 25 日,68 岁的大卫因心脏病突发辞世。

当我在以色列、巴勒斯坦、约旦等地旅行的时候,经常能看到以大卫的画作制成的小饰品和明信片,尽管已是点击一下鼠标就能找到高清图片和视频的时代,人们依然对大卫古老而优雅、严谨又不失风情的记录方式充满兴趣,以此弥合过往时光与当下现实之间的裂隙。幻化在历史之中的改变,沉淀在历史之中的不变,在诉说着不同的故事和道理。


大卫·罗伯茨的圣地画作
从佩特拉到伯利恒
耶路撒冷

原文刊载于《新知·英格力士》,作者耿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