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佩特拉成为神秘近东的重要意象,被誉为「沙漠中的红玫瑰」。

19 世纪的欧洲掀起了新一轮的东方热,在近东地区一系列考古发现及对东方古代铭文的解读,使得东方学在这一时期得到确立。而对更多的欧洲人来说,《一千零一夜》和《马可波罗行纪》中描述的富丽堂皇的宫殿、成群的女仆、灿烂的金银珠宝和醉人的美酒,有着更大的诱惑力。同时,作为深受基督教影响的地区,许多欧洲人对《圣经》故事的发生地充满向往,一些勇敢的旅行家先后踏上了前往未知东方的旅途,比如法国作家夏多布里昂就曾游历近东,留下了名著《从巴黎到耶路撒冷》。

在这热潮的鼓舞下,1838 年夏天,大卫·罗伯茨开始了他的东方之旅,先到法国的马赛,在那里舍岸登舟,经马耳他和爱琴海中的基克拉迪群岛到达亚历山大港。埃及成为大卫东方之旅的首站,他乘船沿尼罗河而上进行了三个月的旅行,一直抵达努比亚,然后折回开罗,这时他已有了 100 多幅画稿。1839 年初,在一名埃及向导的陪同下,大卫·罗伯茨沿着《圣经》里记载的摩西带领以色列人逃离埃及的路线,向亚洲进发。他们冒险穿越西奈半岛的荒漠,在以色列人漂流了四十年的旷野中,找到了传说中摩西举起手杖击打岩石发现的泉水,爬上摩西接受神启的西奈山,还造访了著名的圣加德兰修道院,然后经红海重镇亚喀巴,进入西亚大陆,在他前方第一个伟大的遗址,就是佩特拉(Petra)。



David Roberts.

佩特拉是隐藏在阿拉伯谷地东侧的古城遗址,是约旦境内最重要的瑰宝,很可能在公元前 3 或前 2 世纪的希腊化时代,活跃在西亚的纳巴特人(Nabataean)选择在深山之中的陡峭岩壁上,雕凿出一座独特浩瀚的城市作为他们的首都,城市的入口是一条长约 1.5 公里的狭窄峡谷通道。

佩特拉是诸多交通线通过的枢纽,北上大马士革,南经亚喀巴湾进入红海乃至远及印度洋,往东穿过沙漠可达波斯湾,向西在加沙渡过地中海抵达欧洲各地。纳巴特人是天生的商人,东方的丝绸、半岛的香料等各种物品,都在此集散。因为这样的通达,佩特拉的建筑也显示出本土特色和外来文化交融的现象,特别是公元 1 世纪罗马占领近东后,大量的罗马文化元素来到佩特拉,列柱大道、剧场、浴室至今还能见到。后来由于地缘政治的变化以及海上贸易的崛起,作为陆路交通要塞的佩特拉渐渐衰落,当阿拉伯军队于 7 世纪征服这里时,佩特拉已变为一座空城。此后十多个世纪,除了少数在当地游牧的贝都因人外,外界竟然对这座巨大古城一无所知。

大卫·罗伯茨抵达佩特拉之前的 1812 年,瑞士人布克哈特(Burckhardt)来到这里,成为第一个描述该地的欧洲人,从此佩特拉成为神秘近东的重要意象,被誉为「沙漠中的红玫瑰」。虽然大卫此行的目的主要是探寻犹太教和基督教的那些遗迹,佩特拉与《圣经》并没有太多关系,但同样对这儿充满向往。据说他一到佩特拉,放下行装就离开营地爬上附近的山顶,迫不及待地想早一点看到这里的遗迹。

显然,佩特拉给了大卫强烈的震撼,也大大激发了他的创作热情,为这里留下了多幅画作。根据画上的签名,1839 年 3 月 7 日这一天大卫至少完成了两幅素描,一幅是文章开头提到的佩特拉标志性景观卡兹尼神殿,另一幅则是附近不远高居半山的 Urn Tomb(Excavations at the Easten End of the Valley),这也是一座建于公元 1 世纪的皇家陵墓,在当地人口中被传为法院和监狱。3 月 8 日,大卫沿着曲折的小路爬上佩特拉最高的山顶,谁也想不到在人迹罕至的山顶,居然有着佩特拉最大的石刻建筑——所谓的戴尔修道院(Deir Monastery),当我在烈日之中爬上八百多个台阶,一转身忽然见到修道院时,我完全能理解这样的景色当年如何使大卫欣喜若狂。大卫选择了一个高处,画下了修道院的侧影(El Deir, Petra),这座建筑和卡兹尼神殿一样,也是在打磨平整的山崖上向内开凿的,形制也比较相似,但规模比前者更为宏大。画中近处的建筑、远处的群山和谷地,都和我看到的几无二致,只不过大卫的笔下还有几个或站或坐的人,而我当时在修道院前,四下空无一人,看着余辉在山崖上一点点移动,就如同画上的明暗光影。



David Roberts.

从佩特拉离开,大卫折向西进入内盖夫沙漠,进入《圣经》记载最为丰富的地区,也就是今天以无尽的冲突而闻名的巴以地区。在这个地区,有一座叫伯利恒的城市,它是大卫王的故乡,也是耶稣的诞生地,在犹太教徒和基督教各派教徒心目中有着神圣地位。在画册中,有一幅远眺伯利恒的图画(Bethlehem),近处的浅谷里长着茂密的橄榄树,远处的山坡和平地上是错落着许多灰白色房子,高墙小窗,今天的伯利恒虽然新增了许多房屋,却保持了当年的建筑特色。

伯利恒城中有一座圣诞教堂(The Church of the Nativity)最为人熟知。公元 4 世纪,拜占庭帝国君士坦丁大帝之母海伦娜来到圣地寻访耶稣圣迹,认定了就是耶稣诞生的确切地点,在这个地点上方建起了教堂,一千多年来历经修缮和复建,成为重要的朝圣地点,也是迄今世界上仍在使用的最古老教堂之一。如今伯利恒属于约旦河西岸巴勒斯坦自治地区,城外横亘着戒备森严的「以巴隔离墙」,伯利恒的居民主要是穆斯林,但因为宗教上的原因,也有不少基督徒世代生活在此。

对于在浓厚基督教环境中长大的大卫·罗伯茨来说,伯利恒的马厩再熟悉不过,他来到圣诞教堂,在朝觐之后开始作画,有一幅描绘了教堂的主祭台部分(The Chancel of the Church of St Helena, Bethlehem),在几束斜射进来的光线中,可以清晰地看到立柱和墙壁上的雕刻以及使徒画像的细节,十分宁静祥和,这也是我初次走进圣诞教堂的感受,特别是悬挂的尖底玻璃吊灯,竟跟一个半世纪以前画中的一模一样。在这幅画里,大卫描绘了多达 22 个人物,当时的圣地是在奥斯曼帝国的疆域之内,画中人物几乎全都身着长袍,成年男子和女子都束头包发,其中有些人正在做祷告,而有些懒散地坐在台阶上,并无虔敬的态度,可能不是信徒。大卫的圣地画作有一个鲜明的特点,那就是每幅画中的主题虽然都是历史遗存或自然风光,但一定会有人物出现。我想这是因为,一方面对于他和远在欧洲的人们来说,近东地区人们的衣着打扮风俗习惯是神秘感的重要组成,大卫在画中记录的这些细节,既是他旅行中的新鲜体验,也是要给读者带回去的「中东风情」(尽管人们都似乎姿态懒散、面无表情,或许多少有些偏见),而另一方面,人物充当了建筑等景观的比例尺,让看画的人能够直观地感受空间的广狭。

大卫当然会为尊贵的马厩献上画作(The Shrine of the Nativity, Bethlehem),这个地点在教堂的地下室里,可能是个天然石洞,地面上的光线透过台阶的入口处照进来,我曾跟在一群法国朝圣者的身后从这里走下,地下室的采光就得靠从顶下垂下的许多吊灯了。一个男子正跪地祈祷,这可比我们下去时人挤人的场面轻松多了,不过是一样的屏气凝神,一样的庄严肃穆。画面左侧有一个祭坛,在它下方的云石地台上嵌着一颗 14 角银星,象征着举世闻名的伯利恒之星,按照《圣经》的说法,正是在这颗星的引导下,东方三博士从万里之外赶来,在伯利恒见到了未来犹太的王和「人类的主」,石台上用拉丁文刻着「这是圣母玛利亚诞下耶稣基督之地」。我想,大卫一定和我们一样,曾俯下身,抚摸了这颗星。


大卫·罗伯茨的圣地画作
从佩特拉到伯利恒
耶路撒冷

原文刊载于《新知·英格力士》,作者耿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