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hitney Museum

Whitney Museum

Whitney Museum.

Ezra Stoller/Esto.

新建的惠特尼美术馆(Whitney Museum of American Art)真是雷大雨点小,白白辜负了这好的地点——在弃置空中缆铁路轨改装的高线公园(High Line)旁边,面对哈德逊河(Hudson River),既摩登又有历史背景,石屎森林呈现的山明水秀,美到这种阶段绝无仅有。外壳已经乏善足陈,进到里头一样喜感欠奉,除了四楼向西的一整幅落地玻璃大窗气势非凡,就以三楼朝北的露台尚算不俗,最大的败笔不会不是那些需要透过太平门才能够使用的楼梯,其简陋和不友善彻底令人惊讶。伦佐·皮亚诺(Renzo Piano)成名作蓬皮杜中心(Centre Georges-Pompidou),科幻色彩的室外透明扶手楼梯那么超前那么漂亮,怎么魔法会消失无踪?甚至不能马马虎虎归咎为江郎才尽,伦敦三年前落成的碎片大厦(The Shard),远眺不是非常壮丽吗?

或者因为不满足,特别饥肠辘辘,对空间的渴望统统转移到胃部,急需就地正法。楼下的餐厅叫 Untitled,造作气味十里以外也闻得到,类似的潮人食肆我一向敬而远之,省得埋单之后还要立即帮衬麦当劳(McDonald’s),识饮识食的朋友却说大厨颇有名气,面露馋色跃跃欲试,念在他天天义务当导游的功德,我总不能太过自私。难得插针不入的楼面又刚好有位,于是面带虚伪笑容姑且坐下。再也没有想到,就这样吃了此行最有性格最美味的沙拉(Salad),而且不止一款,而是两款。

老派香港人心目中的标准沙拉,万绿丛中要有火腿有鸡肉有龙虾,十余年前和我把臂欧游的健美先生,正是无肉不欢派的代表人物,抵达罗马第二天便发下「哀的美敦书」(Ultimatum,最后通牒),「求求你不要再点那些什么都没有的生菜」,凄凉的声气闻者心酸,饮食习惯曲线证明西谚那句「You are what you eat」。崇尚大自然的鬼婆鬼佬,一般都把它定位为素食,美国人还说会以千岛酱(Thousand Island dressing)蓝芝士酱(Blue cheese dressing)增添童趣,法国人意大利人就不作兴整色整水,加油之后略略加盐加醋,尽量不打扰蔬菜原味。新厨房圣手往往青菜萝卜之外点缀奇花异草,否则出其不意洒几滴麻油豉油,效果也清新可喜,这方面的翘楚我认为是巴黎那间由日籍厨师小林圭打理的 Kei,可惜只有定食不能点菜,每回撞彩碰上都开心到几乎不舍得吃。

无题餐厅的两客各擅胜场,青瓜大集会比较传统,神奇的是原来品种那么繁多,口感香味层次分明,幽幽的余韵不离不弃;相对之下西瓜的一款简直像大岛渚《感官世界》派来的间谍,一出手就把人推进深不见底的盘丝洞,清甜之中阵阵辛辣,将艳红的想像发挥到淋漓尽致。摆在一起的视觉效果,竟使我想起聂华苓的长篇小说《桑青与桃红》,莫非爱荷华(Iowa)「国际写作计划」(IWP)是个潜意识的心结,年轻时的羡慕老来囤积成胃酸?

有一点则是肯定的:辣戒一开不可收拾,平时听见「四川」耍手拧头,翌日竟要求向导带领光顾墨西哥餐馆,再隔一天,连好日不碰的印度咖喱薄饼也狼吞虎咽。纽约不愧国际大都会,想吃什么有什么,兰州拉面、韩国粥面、东欧罗宋汤、埃塞俄比亚炖肉、伊朗樱桃饭,要多正宗有多正宗,联合国式的百花齐放,全世界任何城市都瞠乎其后。我最怀念的食肆,是第十四街家其貌不扬的菲律宾自助快餐,价廉物美款待热情,消失了十多年,想起来仍然流口水。那时行人道上汇聚流动小贩,有一档墨西哥粽好吃极了,这次进到「地狱厨房」区(Hell’s Kitchen)的墨西哥小馆本来打算吃薄饼卷,一见餐牌有 Tamales 立即变节。

「地狱厨房」是纽约新兴同志地带,白天当然毫无动静,我也没有寻幽访秘的好奇,反而念念不忘附近的 Cupcake Cafe。一提起这款被电视片集《欲望都市》(Sex and the City)带红的甜品,大家都奉西村(West Village)的 Magnolia Bakery 为正宗,纷纷追随凯莉(Carrie Bradshaw)和她的姐妹们排队进贡,痛恨跟风的独行侠一来惧怕门外的人龙,再者粉色系列的糖花也嫌太童话,既无当白雪公主愿望,过门不入理所当然。 Cupcake Cafe 产品彩色斑斓的卖相,似足唐人街三流糕饼店货色,望而生畏者大不乏人,有一年我好心好意订了他们的生日蛋糕替访美捧麦当娜(Madonna)场的进念美魔女贺寿,就被她势利眼的团友无情嘲笑。不说不知道,姹紫嫣红其实主要成份是奶油不是糖。

不过凯莉的阴影是避不开的,踏上纽约公共图书馆(New York Public Library, NYPL)梯级,心里有把声音马上提醒,这是过尽千帆的她和大先生(Mr. Big)共谐连理的地方,阁下如果迷信,不妨偷偷许个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