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时还以为《日瓦戈医生》是讲白求恩的呢。

空中道路

半夜挨间查房,具体是几点,没人知道。班立新坐在床边,把被子提上来,儿子正睡在床里面,他心里想着,最好还是别被发现,不然总归会有些麻烦。每隔一会儿,他就会推开房门,拎着一瓶啤酒在走廊上张望,直到后半夜,整天的酒劲儿泛上来,卷积着浓重的困意,他有点熬不住,便将被子搂到一边,准备睡觉,不知过了多久,恍惚之间,他听见有人在外面咚咚地敲着房门,声音急促,班立新听在耳里,却怎么也爬不起来。同屋的人叫骂着,趿拉着鞋去开门,李承杰站在门外,向里面喊道,班子,班子。班立新揉几下眼睛,翻了个身,说,叫魂儿呢,谁啊。李承杰迈进屋子,焦急地说,查房的来了,我那边刚查完,快轮到你这边了,孩子我先给你抱走,别有麻烦。班立新这时尚未醒酒,脑袋里仿佛有无数绳索在扯动翻搅,他略有迟疑,但还是将儿子递了过去,李承杰接过孩子,三步两步,迅速消失在门外。班立新坐在床上,缓了几分钟,酒精缠绕,仍未消散,他很疲惫,却还是有些不放心,于是爬起床来,想去外面看看是什么情况。刚一推开房门,保卫科的人便进来了,拉开灯绳,挨个床上翻腾,问道,没有带外人过来的吧。屋内没人回话。保卫科的人看着站在门旁的班立新说,你要干啥去。班立新说,你管呢。保卫科的人看看手里的名单,说道,我知道你,姓班,刺头儿,爱干仗,蹲过匣子。班立新说,是我,有啥问题,大半夜的,别给自己找不痛快。保卫科的人愣了一下,然后从兜里掏出一盒白红梅,倒出两颗,递给班立新一颗,班立新接过烟来,从兜里掏出打火机,先给保卫科的人点上,再给自己点上,刚抽两口,保卫科的人问道,在里面待过多久?班立新说,羁押,俩月。保卫科的人说,因为啥呢?班立新说,没啥,聚众斗殴,多少年前的事儿了。保卫科的人拍了拍班立新的肩膀,然后说道,我先走了,去下一间看看,明天早上六点,楼下食堂准时开饭,别忘了。

那些人走后,又过了一会儿,班立新也转身迈进疗养院的长廊里。长廊很黑,只在尽头处挂着一盏黄灯,发出模糊的光,他走过去,又走回来,反复数次,凝视着墙上映出的那些低矮混沌的暗影,午夜的长廊十分寂静,只有他的脚步声。他很想去找李承杰,抱回自己的儿子,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他住在哪间屋子里。

班立新只好向外面走,走出疗养院一楼的大门,站在院子中央,空气清冷,背后是石砌的拱顶,抬头望去,远处的山峰与阴云连接在一起,如灰烬一般的颜色,他仿佛正处于峡谷的中央,而风带来轻微的回声。阵阵寒意袭来,他已经彻底醒酒,浑身哆嗦,转过头正准备回去,忽然发现李承杰正抱着他的儿子坐在侧面的台阶上,打着哈欠,睡眼惺忪,他只穿一件衬衣,那件深蓝色的工作服盖在孩子身上,一只袖口孤零零地垂下来。班立新走过去,也在他身边坐下,台阶很凉,于是他又半蹲起来,说道,查完房了,啥事儿没有,回去吧。李承杰说,明天还查不查。班立新说,据上次来的人说,就这一次,走个形式。李承杰说,你儿子睡得真香啊,这么折腾都不醒。班立新说,也想你儿子了吧。李承杰说,想,自己出来玩,没意思。班立新说,回去吧咱们,明天六点开饭,然后去爬山,我跟他们都定好了,你也一起。李承杰说,行,是得爬爬山,不能白来一趟。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有亮透,班立新便将熟睡的儿子交给妻子,自己收拾好随身物品,集合队伍,准备开始爬山。这座山已经被开发得相当完备,铺了石阶,沿途有卖拐杖与茶叶蛋的,也有照相留念的摊位,他们从最低处出发,一路向上爬去,班立新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李承杰紧随其后。路上遇见一棵歪歪扭扭的松树,盘根错节,颇有来历,李承杰提议合影,班立新虽然有些抗拒情绪,但还是答应下来,立等可取,拍照的人从相机的背后拿出照片,在空气里来回扇动,再交到他们手里。这时他们发现,这里的景致相当好,背后是松树,松树后面则是雾气缭绕的远山,墨绿与深棕相间,层次得当,极像挂历上的风景画。

班立新说,照得挺好,可惜只洗出来一张,你留着吧,当个纪念。李承杰点点头,然后打开背包,从里面掏出一本书,又将照片夹在书里。班立新问他,这是什么书?李承杰说,苏联小说,《日瓦戈医生》(Doctor Zhivago),厂里图书馆借的,半个月了,在吊车上看了一点,在火车上又看了一点,还没看完。班立新说,有意思吗?李承杰说,看着看着就困,名字太长,不好记。班立新说,挺有文化,爱看外国书。李承杰说,我以前看的都是武侠,最近想看看历史书,这本借错了,翻卡片借的,我当时还以为是讲白求恩(Norman Bethune)的呢。

原文刊载于《上海文学》 2018 年第 5 期,作者班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