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个烂熟的比喻,叫戴着锁链的舞蹈,我们继承的是锁链,还是舞蹈呢?

我没去过黄山。某晚聚饮,有个朋友,刚刚游黄山回来,力赞之。「你竟然没去过?一定得去。」他说。

我问他,黄山哪里好。朋友说,太美了。我憋住笑容,问道,有什么好看。朋友顿时神游万里,以至于连伸向桌上最后一块扣肉的筷子也停在半空中,语无伦次地说:「松树……石头……」于是扣肉被我吃掉了。



CHINA. The Yangzi Basin. Huang Shan Mountain. 2000

CHINA. The Yangzi Basin. Huang Shan Mountain. 2000

PHOTOGRAPH BY Stuart Franklin.

我没去过黄山,暂时也没有去黄山的打算,仅此而已。倒不是视黄山如仇,或立了志向,一定不去,以此高自标举。那一带途经过几次,只是它对我一直没什么吸引力,当然,如果方便,看看无妨,可是去黄山好像也不怎么方便,所以至今未去看。

是这样吗?为什么没去黄山?这是个颇不易说清的事。

不止黄山,中国的名山,除了峨嵋、五台,我都没去过;上峨嵋是陪别人去看马猴,去五台是开会,这两个地方,去了也如马二先生游西湖,不得要领。能想起来的,最值得去的是泰山,当年舜帝爷访过的地方,想必有些古怪。但一想如今上泰山许多麻烦,罢了。

我去过一些不那么有名、但也称得上名胜的山,最大的感受,却是一种疑问:「我现在在干什么?」所有被他人夸耀过的风景,无一不平庸之极,他人心中曾发生过的——如果有——精神享受,我是一点没感觉到,唯有额头汗水,鞋底尘泥,倒还通古合今。如若是做知识性的追求,这里有个大庙,那里有株老树之类,尽可以从书本子、画片上完成。如若是追求精神性的启发,在我看来,所谓名山大川,较之无名旷野,远更不利。

我们的意志自由,受限于天赋和经验,这是没办法的事,但我想一个有点反省精神的人,虽在本质上无能为力,也不得不有所挣扎,时常检视自己的心情,庶几不令其死气沉沉。可以拿道路作个比方,所谓道路云者,自己的只有一条,如同历史或个人记忆,只在身后,前面是不会有的;我们所看到的其他道路,都是他人的。我出游习惯的方式是开车,自然是要行在道路上的。比如前面有三条道路,不管怎么选,也在窠臼之中,这没什么,要点在于此时避免自满,以为自己任意所之,另外,如有机会,少走一些热闹之处,——我们能做的,也只是如此,心存此念而已。



Mount Emei

Mount Emei

PHOTOGRAPH BY Ryan Gutierrez.

我上峨嵋山,是很多年前的事,现在回忆起来,活像个机器人。早晨便开始爬,直到傍晚,中间无数的石阶,只数得昏头胀脑;每行一会,便见到什么「景致」,详情早已失忆,但总有牌子或题刻之类的,提醒人们驻足吧,于是大家便驻足。比如被告知这株树像张三,我们看了,也便觉得它像张三,其实张三什么样,鬼才知道;那个亭子名唤观海,大家便撑开眼睛看,其实什么也看不到,但无不以为自己看到了,回去还要像别人吹嘘

有一个亭子,号称听涛(我说的这些例子多半不是峨嵋山上的,记忆早模糊了,就当我乱编的吧),我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那个地方倒是挺安静,确乎听到了点什么,我想是自己的血流声,因为一捂上耳朵,声音反而增大。正想离开,来了一个人,问我:「好听嘛?」我说:「好听。」他听了一会儿,说:「一开始真没听见什么,多听一会儿就有了。」我便怀疑自己了,凝神听了一下,果然觉得有什么动静,便说:「真的,越听越响。」我们互相加强,像两个骗子加傻瓜,一边上别人的当,一边骗自己。

这是种很普遍的精神状态,我们如此喜欢接受他人施加给我们的限制,特别是这些限制使我们安心,使我们相信自己是和别人一样好的人。在峨嵋山上,连猴子都是布景;我们的每一步,都是规定的,如第二天早上,日出是必须看的。为什么必须?不为什么,来峨嵋山就得看,不看犯法。我的同伴感冒了,也早早爬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悬崖边,按说这也是挺危险的。那里已经有很多人,不知是寒冷还是光线所致,个个脸色青灰,从外表看,我们这伙人,不像是要讴颂日出,倒像是一群迎接魔王的小鬼。

那天,太阳肯定是出来了,无效我们看与不看。传说中的瑰丽景象没有出现,因为天阴。此次峨嵋之行,惟一愉快的事是晚上在山顶用收音机听中国足球的比赛。中国队输了。

E-mail restaurant on friendship highway. No computer in sigh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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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GRAPH BY Martine Franck.

实可痛心的,是在美感方面,我们被领入一条狭径,有点像「尊旨审美」。美感,如同我们其他的天赋能力一样,因着不同的培育,或只如微光,或灿烂,或竟邪辟。[如果有谁觉得邪辟是过分的形容,不妨去看看里芬斯塔尔(Helene Bertha Amalie Riefenstahl)的《意志的胜利》(Triumph des Willens)。]我要是个喜欢说狠话的人,就会说,这几代人对自然物的审美趣味,被中学课本中这个山记那个水赋之类的文章败坏了。当然我不会那么说的。

我们来到一个公认为美的地方,只有很少的机会,我们才不觉得那里美。一部分的原因,是人类的审美经验,拥有共同的基础;一部分原因,是在形成审美传统的过程中起重要作用的一些前人,绝大多数确实是优异之士,拥有很好的判断力;然而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审美是混合的行动,我们在各种影响之下,有时失去了独立判断。多数情况下是,我们也觉得这里「不错」,而实无特别的感觉。这时我们愿意相信自己吗?或许我们想求助于自己的「内心」,便会发现,早已不存在什么清澈、可以依赖的内心。

读点历史上的东西,有一个好处,是发现某些自己以为天赋于我的东西,其实是他人的布置。我有时还惊喜地发现,自己正在接受的影响,甚至是来自某些庸人,和自己一样的傻瓜。有人说,少读点旧货,做个新人吧。非也,就是文盲,也无所不在历史或传统的背景之中行动,区别只在于自己知晓与否。

有一种趣味乃至风气,大约是在两晋前后铸成的。且抄半首谢灵运的《从斤竹涧越岭溪行》:

逶迤傍隈隩,迢递陟陉岘。
过涧既厉急,登栈亦陵缅。
川渚屡径复,乘流玩回转。
苹萍泛沉深,菰蒲冒清浅。
企石挹飞泉,攀林摘叶卷。

再从慧远的《庐山记》里抄几句:「风云之所摅,江湖之所带,高崖反宇,峭壁万寻,幽岫穷岩,人兽两绝。天将雨则有白气先抟,而璎珞于岭下,及至触石吐云,则倏忽而集。或大风振崖,逸响动谷,群籁竞奏,奇声骇人,此其变化不可测者矣。」

我们觉得面熟吗?不是我们读过这些文章,是我们接受了它们所代表的审美趣味的影响。这些文字我们或不面熟,里面的态度,对事物的观察方式,自我欣赏的途径,怎么可能不面熟呢?

我自然不是反对这样一种审美传统,而只是想提醒自己,时过境迁之后,原来的喻体,有可能因为后人的懒惰,僭居本位。我们不能体会当时人的苦恼与向往,我们的哲学观与他们甚少相同,所谓深山之中,蒿庐之下,在人生与想像中的位置,此时与彼时,完全两样,那么,我们接受的是什么呢?一部《世说新语》,此刻我们不是当好玩的故事看吗?有个烂熟的比喻,叫戴着锁链的舞蹈,我们继承的是锁链,还是舞蹈呢

我念中学的时候,课本里有不少状写自然物的「散文」,有古代作家的,也有现代的。有的时候,我真希望我没看过那些文章,或迟些再读。这些教材,以及前前后后接触的许许多多文字,让我没办法相信自己。有一回在南方,来到高处,那边儿的山与北方不同,有些溜直溜直的,高处有云雾,低处有农人。「跟画儿似的。」我赞叹道。像什么画呢?说不清,也许像马远的《踏歌图》。那画上有赵扩皇帝录写的王安石的诗,后两句是:「丰年人乐业,陇上踏歌行。」真乃恶趣也。这么一想,就垂头丧气了。



踏歌图

踏歌图

南宋 · 马远

面对自然界,晋人有他们的位置和姿态,我们的位置和姿态是什么?《芥子园画谱》,真正的艺术家,大艺术家,自然是瞧不起的。这是本老实书,无甚高明,但它表达的气质,能逃得过的人可不多。咱们多少都看过山水画,里边白水长林之畔,每有点景人物,神仙一般,我们看了,羡慕道:「愿为画中人矣。」《芥子园画谱》教你成为画中人的姿态,有缓步式,负手式,抚松式,倚杖式,卧读式,临流式,对酌式,携童式,垂钓式,归渔式,濯足式,寂坐式,烹茶式,抱琴式,骑驴式,担书式,三人对坐式,三人对立式……太多了,你想不带芥子园气,竟须努力才行。

不知道先贤看到芥子园,或我们,有何感想,但在我的印象中,古典文学中游记一派,唐宋以下,沾沾自喜,义无反顾。北方之强如柳宗元,尚不能免俗,我辈天资未见其高也,地势未见其利也,正该警惕。

所谓「游山玩水」,认真想来,是恶劣的程式。其在近年的大流行,如我记得不错,是在上世纪 80 年代开始的。负笈京师时,去过城外的什么峪。山涧里有水,是最平常的事,当奇观来看,那在我是第一次。后来又去过什么峪,后来又去过什么峪,还有什么峡,什么谷,什么涧,什么沟。就在上个月,我还去了附近的某山,说是山,实是沿着个山沟子往上走,到了顶上,没什么可看的,又从沟里下来。——什么毛病啊!我们不宜自居高明,以为见过更壮丽的事物,看这些山沟子不起,然后在这种自满中让自己蒙混过去。我相信,支配我们的审美态度的,有同样一种东西,在别的地方给掩盖住上,在庸常甚至让人生厌的「景区」倒有机会暴露出来。

任何地方,本身是无辜的,我不喜欢的是在某些地方,自己的姿态、心情等,而这些东西,又实难挣脱。像一个囚犯,自以为越狱多年,忽然看到眼前无非铁栏,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的衣服还是条纹的呢,才知道世上最难逃出的牢笼,是画地为牢。

至于黄山,我相信它是漂亮的。我不怕我不喜欢它,我倒怕我喜欢它。或说,如此与自己抬杠,难道不有违天性?我想,此处谈论的不是天性,而是相反的东西。我费了这么多年的劲,以为自己能做到不喜欢黄山了,万一爬将上去,见到石涛之八胜,梅清之十九景,心生欢喜,又是多么沮丧!


原文刊载于《财新周刊》 2015 年第 37 期,作者刀尔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