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过于丰富的自己,一个过于已知的世界,又意味着什么?

《论语·宪问》里的名句,「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多年来一直视为光闪闪的美言,现在重温,心里有些犹豫。这句讲的是两种学习的态度,对此古往今来解释差不多。用范晔的话说,「为人者,凭誉以显物,为己者,因心以会道」,一种是丰富自己,一种是求得实用的技能。不用说,「为己」是更高尚的动机。然而,自己会过于「丰富」吗,世界会过于已知吗?如果会,那么,一个过于丰富的自己,一个过于已知的世界,又意味着什么?



Good Morning, America (Volume One) is the first in a series of five books by Mark Power, created as the result of this ongoing 10-year project, as he meanders back and forth across the vast country, taking long walks through towns and cities along the way. Click here to see the images.

Photograph by Mark Power.

孔子很少自吹自擂,但对自己的好学,他是当仁不让的。在他看来(至少嘴上这么说),上上之人生而知之,自己学而知之,已是二等,所以自矜一下好学,也是一种谦虚。他说,若论忠信,随便一个小地方,都有不逊于我的人,但若论好学,可就不多了。从这句话来看,孔子认为自己所越乎众人之处,虽不限于、但很重要的一点是好学,知道的事多。

没人怀疑,在那个时代,孔子是汉语世界里最有学问的人,在已知的范围内,没有人能够哪怕是接近他的渊博。这一点,连不同意他的主张的人,也是承认的,达巷传其博学,太宰颂其多能,墨子假借别人之口攻击孔子「博学不可使议世,劳思不可以补民」,亦蕴涵着赞美。



FRANCE. Britanny. Pointe du Raz. 1983.

Photograph by Harry Gruyaert.

知识体系,现在庞大得让你我自卑,让学生喘不过气来,在孔子时代,则是一丛丛的萌芽。典册是珍稀的,大多控制在史官手里,孔子多方访求,我们猜测他是那一时代中读「书」最多的人,然而总量亦很少。更多的知识,零碎地分散在各方人士的口口传承中,尚待好古敏求如孔子者来记录整理。可以想象,春秋时代,一个普通人心中的外部世界,是模糊、零碎的,随处是意外和不可解释之事,连神话和巫术也不足以让事物和事件连贯起来。人们在这样的环境里安之若素,同我们一样,不是因为我们的知识丰富,而是相反,恰当的无知是幸福的保证。在孔子那里,发生了一些事情,他曾说:「吾尝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无益,不如学也。」他不食不寝地想些什么,没人知道。有一类人,对秩序有内在追求,渴望建立整体图景,直至使世界在某种意义上化为自己的内在,看起来,孔子倒像这样的人。

孔子成功了吗?看来是。他享受自己的成功吗?不好说。

孔子一生,一大遗憾当是无人可与砥砺切磋。他的弟子抱怨夫子不谈论「性与天道」,或是孔子不习惯于抽象,但也有可能,是没有精神上的对手,来迫使他处于自我辩驳之外的境地。他最重视的弟子颜渊,举一反三,闻一知十,然而第一不幸短命死焉,第二进的多出的少,《论语》中记录他说的最长的一番话,不过是「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等等一连串对老师的赞美。无怪乎孔子发牢骚说,颜渊对我没什么帮助,因为不管我说什么,他都是好好好。



FRANCE. Ile de Ré. 1999.

Photograph by Harry Gruyaert.

知识或智力上的孤独,会使人内心发生什么变化,难下定论,特别是我们对孔子的精神世界所知寥寥。我们至多能放纵一下自己的想象,一个人终于为自己建立了有秩序的世界,却发现只有自己生活在这世界里,他是会悲哀,还是傲慢呢?也许这不是孔子的处境,因为从典籍中,看不出来孔子的世界观是怎么样的,他似乎更注重建立人类活动的历史,而最终将自己放在了历史与未来折叠的轴上。

所谓知识就是知识史,但不是所有人都同意这一点。再看一遍「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需要提出的一个问题是,个人的知识,是可能的吗?或者说,当知识成为个人内建的世界描述,它是否有了些足够奇特的性质,最好换一个词来指称它呢?这些问题我是迷惑不解的,同时觉得以此来讨论孔子的知识境界,是时代错误,如果不是其他一些现象令人费解,本来不该提及。



USA. Portland, Oregon. 2015. From the project,

Photograph by Jim Goldberg.

南宋有位读书人叫钱时,他在著作《四书管见》的序里说,年轻时父亲授以《论语》《大学》《中庸》三书,且强调说,其实只消会得「学而时习之」一句,所有的书都不解自通,而自己在他书中迷失多年,四十岁上「忽自警省,始大悟旧学之非,于是取三书读之,洒然如脱缠蔓矣」。发现一句顶一万句,才知对客观世界的知识,原来是束缚自我的藤蔓。

且看钱时对「学而时习之」的理解:「学者,觉其所固有而已,故曰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心本无体,虚明无所不照。为物所诱,为意所蔽,为情所纵,而昭昭者昏昏矣。是故贵于觉也。」其解「古之学者为己」云:「凡学不自格物致知上做工夫,皆非为己也。逐逐文义之未,昏昏声利之场,安知为己者之为何事哉?」

钱时的「觉其所固有」是在说,学的最高境界是自向头脑里摸索。孟子有名言为「求放心」,意即「心」是天然具足的,只是为外部事物所蒙蔽,陷溺、迷失在现象界里。依一些宋明儒者之说,真正的知识,早存放在我们精神内部,为己之学本质上是一种苏醒或回忆,而追求细末的「为人」之学,是舍本逐末南辕北辙了。



Turkey, Hasankeyf, 2018. Hasan is the owner of a straw huts built on stilts. He has worked and lived here for 19 years. He doesn't know what he'll do once the city is sunken. City officials told him not to worry. Thanks to the rising waters, he will be able to open a new café in the new city. He gets upset explaining to me that it is not comparable, there is not this view, there are not these grapes, even less his precious fig trees on which he collects fruits every day. He is tired of not knowing what tomorrow will be like.

Photograph by Emin Ozmen.

很多人会认为这种学说是反知识,甚至反文明的。不过,一个求知者有权利不满足于只将自己沉浮在知识史中。如果个人目标没有存放之地,再有秩序的世界,又有什么意义呢?现在很少有人(但愿如此)会同意钱时的途径,但他表达的烦恼,大概会一直困扰人类下去。

另外,我们会觉得这种学说离孔子本旨很远。但是,孔子是否无意中启迪了这一派思想呢?这是个无解的问题。回到前面的讨论,孔子曲高和寡,有一些言论令我们猜想,饱学之后,甚至无学可学之后,他的心情是否有所变化。

《论语》中,记录了孔子旺盛的好奇心,对知识的如饥似渴,以及实证的态度。从入太庙每事问到多识鸟兽草木之名,从必闻其政到尝闻俎豆,从十五而志到五十以学,从学如不及到知而后作。

但似乎同时还有一种过程,从不知为不知到知之为知之,从十五志于学到七十从心所欲不逾矩,从多学而识到一以贯之,从学而不厌到诲人不倦。



Turkey, Adiyaman, 2018. A family stands near their sunken village close to Samsat. Samsat was built in the 1980s to accommodate the inhabitants of the ancient village submerged by the waters of Atatürk dam’s reservoir in 1989. But the

Photograph by Emin Ozmen.

《论语》所记孔子的话,绝大多数看不出发生在什么时期,所以,要建立孔子思想进展的时间表,是不可能的。但偶有些零星的旁证,比如孔子两次提到「诲人不倦」,一次不知是在什么时候,另一次,公西华在旁边说:「正唯弟子不能学也。」公西华是孔子晚年所收的弟子,似乎可以推论,这一次夫子自道,是在年纪很大的时候。

孔子说话,大多时候是很谨慎的,破绽很少;但也有一批话,似乎有点「粗暴」或烦躁。我们仍然不能建立任何时间性的结论,但罗列一些,还是有趣的。

比如他说:「士而怀居,不足以为士矣。」话说得是否太狠了呢?又如「道听而涂说,德之弃也」,也显得专横。余如「攻乎异端,斯害也已」「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唯上知与下愚不移」「年四十而见恶焉,其终也已」「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

金代学者王若虚作过《论语辨惑》,其总论说得极好:「解《论语》者有三过焉,过于深也,过于高也,过于厚也。圣人之言亦人情而已,是以明白而易知,中庸而可久。学者求之太过,则其论虽美,而要为失其实,亦何贵乎此哉?」

每次读《论语》前,都该三复其言。我前面说的,若将来解《论语》,都嫌穿凿,但闲来想象圣心,难免自我纵容一下。



JAPAN. Kyoto. 2018.

Photograph by Moises Saman.

《论语》中孔子言,还有一处矛盾。他曾说过,「君子病无能焉,不病人之不己知也」,又说,「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这与「古之学者为己」,意思相通。但同一孔子,又说「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另一次,他感慨道:「莫我知也乎!」旁边子贡问道,这怎么讲呢,孔子说:「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

古代注释家或注意到其间的不一致,各有所解。此处提出另一种可能,即孔子抱怨「莫我知」,也许不是指「言之不用,道之不行」,而是表达一种孤独。

孔子晚年的感慨,《史记》《礼记》等书中还记有一些,因其可靠程度逊于《论语》,故不征引。只看《论语》中的一句,子曰:「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这句是在说政治理想之不得实现,但细读之可以看到,孔子是将自己置于一种特殊的历史位置上的,可以拿来参考的,还有「窃比我于老彭」及五十多岁时说的「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

或可将孔子一生的求知比为一个拼图游戏。游戏尾声,那些小片片各得其所,秩序自混乱中发生,美丽的图形一点点呈现出来,是多么让人欣慰,又是多么让人意兴索然!——当然,这只是胡乱猜想。

继续胡乱猜想。孔子为自己编了一部百科全书,他的好奇心会在这编撰中消磨殆尽吗?为人之学以及为己之学是否都会吞噬自我,只是从两种方向?他曾说:「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如果知识只是一种阐述,还会活灵活现得可以成为梦境的材料吗?学者为薪,知识为火,在薪尽火传的过程中,什么又是学者自己的火呢?


原文刊载于《财新周刊》 2018 年第 12 期,作者刀尔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