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论语》是大名著啊。是的。而麻烦就在这里。

标题如果写得再详细一些,应该是:如果你有个念初中的孩子,要不要让他阅读《论语》呢?

这个问题看起来很简单。我们会说,读也可,不读也可;我们可以把《论语》掷到孩子面前,后面的事,就看他的兴趣了。不过,平均而言,一个十三四岁的初中生,会自发地对《论语》有兴趣,是不常有的事。即便是在古代,已经开蒙的学童,念到四书,往往还要昏昏欲睡,成年之后,忆起这段经历,恨到牙痒,不敢非议孔圣,迁怒于编教材的朱子的,也颇有人在。

之所以说初中生,是因为小学生通常不会去努力理解《论语》这类课本的文义,《论语》也罢,别的什么也罢,对他来说不过是些字词的堆砌。父母自然可以强迫他背诵一些句子,那只不过是给未来的功课作些伏笔,顺便消磨一些对读书的兴趣,如此而已。至于语感的培养,虽说越早越好,但第一,《论语》并不是符合这种目的的适当读本;第二,厌恶以及机械地灌输绝不是最好的途径,而我绝不相信一个黄口小儿会打心眼儿里喜欢哇啦哇啦背诵他所不理解的东西,不然,世上怎么会有糖果与戒尺?当然,小学生没到青春期,乖乖地听话,这是最适合灌输的时期,您就是强迫他背诵点什么,甚至《论语》,也不会影响家里的太平气象,他至多将不满藏在心里,等反叛期来临时再一总向父母算账。

至于高中生,已经有能力为自己选择读物,不劳父母费心了。

初中生正当睁开眼睛看世界的年岁,他的兴趣像藤蔓一样四处爬伸,有时缠绕住一种事物,有时一触便离开;他品尝各种滋味,形成自己的口味;他观看他人的表达,以鼓励或压制自己的情感;他模仿所有,来找成人世界的入口。他像一个贪婪、急切而且不择手段的程序员,四处拷贝别人的代码,以凑成自己的世界版本。有些书令他发展自己的见解或情感,却往往羞于发布,除非是积攒至盛,才有被我们视为轻狂的表达;有些书,他想那既然对成人是重要的,想必有大道理在里面,或者有些用处,其实他本来并无兴趣,而在这类勉强的阅读中,谁也无法判断,他收获的是什么,他的接受与抵抗,到底是什么比例。

再说我们作父母的,向未成年人推荐读物,本身就是冒险。我们采取哪种方式呢?我们固然可以用保守的姿态,将各种书本不加分别地摊在他面前,有点像抓周,任他采撷,但这样做,未免抛弃了我们的责任。有人反对干涉,我不知道这样的人,一旦为人父母,看到孩子被色彩鲜艳的封面吸引,或者把手伸向他明知其为不值一读的书,会不会暗中着急?他会不会另动心思,将他所认为有价值的读物,摆在更显著的位置,或使用其他一些伎俩。如果父母把书买到家里,等于已经用自己的喜好过滤一遍。如果带孩子到书店,会不会用价格、版本等理由拒绝孩子的索要呢?

在我看来,父母依据自己口味以及对孩子的期望,为其选择读物,这本身毫无过错。理由之一是,在我们所议论的年龄上,孩子并不会全盘接受父母的塑造,家庭不是监狱,学校和街道也不是,如果因为处处存在的强迫与诱导,有人将成长环境比喻为监狱,那也无妨,因为这样的监狱有无数种,其间的歧异足以让少年人拥有发展的自由。如果将来孩子没有成为我们所期望的人,我们用不着为当年诱使他阅读的某一本书而后悔,因为没有一本书有那样的能力,使人不再有自我纠正的机会。

我们所要小心的,不是引导孩子的资格,而是在这样做的时候,或之前,考察一下自己的口味,特别是考察一下自己口味是否在中年之后变得狭窄了。

我们或许采取激进的办法,毫不掩饰地劝诱甚至强迫孩子读某些书,特别是那些我们从自己的经验中知道,即使怀着厌恨之心,阅读后也将受益的书。这样做时,我们指望有朝一日,孩子会感谢我们,或者即或不然,他也被影响了,按照我们期待的方式。老穆勒便是用这种办法教儿子。约翰·穆勒回忆幼时,感情是复杂的,不过他不是个喜欢心理性叙述的哲学家,他也不会自我分析哈莉特·泰勒在他的人格发展中起的作用;而我们,看到穆勒家的成功例子,大受鼓舞,耳提面命时一点也不畏缩,而将孩子的感受,一概视为临时的荷尔蒙分泌混乱,就不是什么难事了。

多数人走中间路线,免于过度控制的风险,也承当应有之责。然而,在这种方针下,为孩子购买、推荐著作,不但没有省心,反而更费思量。前两种家长,或者以丰富的名义,随意买一批书即可,或者只考虑自己的意愿,干脆从书架上选出自己喜爱的书,搬到孩子的卧室。而既不愿把孩子成长交付靠不住的运气,也不想限制他的内心发展,这样的父母,难免对有些书犹豫起来。

幸运的是,不是所有的书都需要再三掂量。多数读物,本身的性质,并没有在流传的过程中被埋没、扭曲,或者,一些书自身足够强壮,如同有自我清洗的功能,里面的故事或道理,足以克服简介或序言所代表的先入之见,洗掉一代代读者或研究家设下的装饰,即便(或尤其)对少年来说,丰富生动的细节和显豁晓畅的论述,因其朴素而拥有吸引力,作为父母,正可放心地将书推荐给孩子,而且,这样的书是很多的。

然而《论语》并不是这样的书。

为什么要将两千多年前的、用早期汉语写就的一本书推荐给孩子?我们会说,因为《论语》是大名著啊。是的。而麻烦就在这里。

让初中生读《论语》的第一种理由,是想让孩子出口成章,这恰是最肤浅然而又是最无可挑剔的。《论语》是古代第一名著,会说几句「子曰」,无论如何算是古典修养。这种实用的目的,没人可以反驳。当然,如果仅作此图,小学时期背诵《论语》似更有效。

第二种理由,是认为《论语》中富含人生智慧,有数不清的格言,从小记诵,一可指导自己的生活,二可拿来评判别人,可以说得别人直翻白眼,一时难于辩驳。这是我所担心的。我不反对使用前人经验所凝集的训诫、教条,来减轻思维、判断的负担,来使自己的生活更轻松些,但正确借用这些智慧,前提是对人类个性和生活的丰富性有所了解,不但要了解,最好还要由衷喜爱、感谢这种丰富性,而任何训诫和教条,不管多么睿智,作为简化的模型,无法覆盖曲折枝蔓的实际生活,如果没有丰富感受的平衡和缓冲,以一句优美的格言,来伤害别人,或伤害自己,是轻而易举的事。可以想象,在某种心灵中,世界不过是一条条经线和纬线,背离它们,事物或者不存在,或者令人厌恶,而实际上,不管这些经纬线可以画到多么细密精确,它们不能描述的,永远多于能够描述的。有的人年岁渐长,心里堆积之物越来越多,慢慢地密不透风,这也许是自然进程。但说到少年,从小便入对人对事轻下断语的格局,似非福事。当然,这是针对某种期望而言,如果有人就希望孩子成为某一类坚决的人,成为视细节如累赘、对自己信心永存、对他人快刀斩乱麻的豪强之士,也许从小读《论语》,特别是将《论语》作为武库,未尝不是一个途径。

第三种理由,也是现今所流行的,让孩子从小学一点「传统文化」,似乎是应有之义,而《论语》正当其冲了。这个话题太大,我不知说什么好。所敢贡献的一点意见是,孔子是很好的人,但「传统文化」中的孔子不一定是;《论语》是很好的书,但「传统文化」中的《论语》不一定是。当然,热心「传统文化」的人,是不大介意什么好不好的,所以我这也是在说废话。

其实,我有自己的推荐孩子读《论语》的理由。其中之一,是趁孩子还小时,接触一些原始文本。《论语》是这样的书——在流传的过程中,几乎每一句话,都被无数次引用,引申,解释,纳入各种理论,与各种权力结合,用来赞美人,用来迫害人,用来使生活更好,用来使生活更坏。人类在过去,我们在今天,孩子在未来,这样的事情永远在发生。在互联网上,各种意见潮涨潮落,各自声称正确,往往也各有其正确,何择何取?什么是主流意见,什么是权威,什么是我们可以信赖的,什么又不是?一件事发生了,是好是坏,我们听谁的?如果少年时阅读过活的文本,在成长的过程中,见到无数种对这文本的利用,或许能有助于一个人明白语言是如何被腐蚀成什么程度,意见可以如何攀附本来无干的文本从而获得优势,善良的话可以如何来用于压迫他人,而人类生活如何可以被剥夺细节而压缩为干枯狭窄的素材。看到这些,他会警惕吗?

也许。不过要推荐《论语》,这是个相当弱的理由。而且,现在的中学生,被功课压得喘不过气,哪有多少时间读书?如果初中三年,有两千小时的自由阅读时间,我也许会将《论语》放入推荐的书架,但假如只有五百小时,我只会推荐文学书以及细节丰富的历史书。趁着少年尚未被种种理论束缚住,趁着快乐或阴险的高明之士尚未发现你的孩子,让他读一本生动有趣的小说、奇思异想的诗篇吧——当然,这只是在假设您希望孩子成为某一类人,这类人不一定幸福,也不一定发财。所以如果您不希望孩子成为这样的人,我完全理解,而会推荐他阅读《孙子兵法》什么的。

原文刊载于《财新周刊》 2018 年第 32 期,作者刀尔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