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个人不十分服膺老子的哲学,是因为它对世界的解释如微风吹拂在高山上,流行无碍,却不能动一木一石。

哲人,特别是古代擅长抽象的哲人,通常对两种人最有吸引力:一种是喜欢智力活动的人,一种是厌惧智力活动的人。对前者来说,古代哲人创造了动机,后者则睡卧在其临时的结论上。所以哲人既可以是洗涤机,解除日常繁杂对心灵的蒙蔽,也可以是吸尘器,引来最不思进取的懒汉。老子(我们认为是《老子》书作者或主要作者的那个人)的命运也不例外,而且不得不说,他的后一种命运似乎更显著一些。

《庄子·天运》有这样几句话:「夫《六经》,先王之陈迹也,岂其所以迹哉!今子之所言,犹迹也。夫迹,履之所出,而迹岂履哉。」《天运》的作者称,这是老子在教训孔子,此事不可信,然而话中的道理,是可喜的。老子所达到的结论,是陈迹而不是其「所以迹」,其所以迹,或履,是他「游心于物之初」的精神气质,以及结合演绎与想象的思想能力。后人如果放弃他的工具,或放弃寻找其他有效的思想工具,只知念诵「道生一,一生二」,便自命有道之士,或竟认为万物无所逃于这几句咒语,一切知识都是抽象法则的衍生物,此时,难道不觉得面前有一台机器在嗡嗡作响吗?

《老子》书迷人处之一,是他对「道」的描述以及由此建立的世界模型,还有对我们如何顺应这样一个世界的生活建议。他的模型简化到可以附着在任何观察之上。数学家说,包含一切集合的集合是不存在的,但老子的「道」是自我包含的(他发明了「自然」一词表达此信念),这是以拒绝思维为思维的最后结果,也是行大方便,创造了前所未有的容器。老子用空无「冲」「渊」来形容道,如黑暗广大的深谷,不论投入多少思考和观察,都不能返回信息。这是他发现的思维终点。不过,这一纯粹思维的作品,通过无人了解的机制(老子用生殖来比喻,然而只是比喻而已),与实际世界联系起来——不但联系,还化生呢——对现代人来说,这理论尚需逾越一个鸿沟,对古人来说,则似乎是顺理成章之事。

先来看看老子的「道」是什么。

《老子》书头一句:「道,可道也,非恒道也。」意思是,「道」如果能够描述,那就不是「道」了。就凭这一句话,老子已经赢了。因为在围绕其「道」的辩论场上,无人有话可说。有人会想,以不可定义为定义,这如何可能?我也不知道,但作为读者,我们也许应该先弄明白,老子的「道」,所企图描述或映射的是头脑中的先验精神,还是头脑之外的超验存在

之所以会有这样的疑惑,是因为《老子》对「道」的不可捉摸有生动的形容,特别是在第十四章、十五章和二十一章中。按老子的说法,「道」(或其呈现)恍惚幽冥,恍惚则若有若无,幽冥则远在感官之外。如此说来,道作为万物的父母,自身也是一种实在之物。

同时老子又介绍了知「道」的进程,叫「闻道者日损」「不窥于牖,以知天道」。通俗地说,就是一层层摒去实际知识,以及对实际知识的知识,剥到最后,无可再进,就是「道」了。这是抽象,是思维的一种进程。它的终点是理性能力的边界,是我们自身。

《老子》第十五章里说:「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可以为天地母,吾未知其名,字之曰道,吾强为之名曰大。」前几句,老子所形容的是世界的实在起点,后几句,则暗示它也是逻辑起点。通观《老子》,可以说老子并没有区分这两者,也许是因为他没有注意到,也许是在他的哲学里,二者并无分别。第二十一章中有几句晦涩的话:「中有物兮……自今及古,其名不去,以顺众父,吾何以知众父之然也,以此。」众父即「道」,老子的意思大概是,他之所以能知道「道」的存在,因为它有所化生,且为其赋名,凡物一定有其名字,追溯上去,便是「道」了。我的解释可能是错的,假如有些道理,这又是描述思维的进程了。

第四章说道「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意思是说,「道」与万物不同,万物有纷繁的、可供感知的特征,「道」则没有。同样的话,在第五十六章中又用来形容有道的智者。道与万物,最高智慧与实际知识的关系,被视为等同。在老子这里,概念运动与世界呈现似乎是两个方向上的同一过程,这可能是今天的读者难以接受的。

古典哲学家比我们更有魄力找到世界的起源。古希腊的米利都学派认为,世界的原初构成是水,或气,或「无形」。抽象程度越高,似乎寿命越长,泰勒斯的「水」早已流尽,阿那克西曼德的「无形」,现在还有人引用。大概将自身的精神结构映射到物理世界中,是我们的天生趋势,而一些基本的信念,如万物有始,简单高于复杂,又是我们绝不会抛弃的。如此说来,老子的思想道路现仍在我们脚下,在这个意义上,他确实是先驱者。

宇宙膨胀理论成形,时当民国,便有人说暗合老子,暗合易经,此论至今不绝。而且不只在中国,许多国家,只要保留下远古思想文本的,都有相似的欣喜。不同地区的人类,早年在自然界中的地位相近,思维能力又一致,各自拥有由一而多的原始哲学,是当然之事。大爆炸理论符合人类目前的观察,但也只是目前而已,它在明天便可能给推翻或降级。但一种抽象至极的哲学是永生的(或者说是生物基础的),谁也没办法推翻它(或者说谁也没办法改变自己的思想方式),它只是无用而已

幸好老子哲学不止于此。老子解释世界吗?是的。如果他不去解释,只说一声「信不信由你」,他的哲学更无破绽(当然,有人会认为更加无用)。但世界上没有一个哲学家不同时还是父亲或母亲,军人或裁缝,大臣或叛徒。高明如老子,也要将他的哲学与他的经验联系起来,也要将「道」与他的政治主张以及对个人生活的建议联系起来。在《老子》书中,我们看到两条路线:一种是思辨的,由个人感知到「道」;另一种是实际的,由「道」到实际事物之理。老子在自己的抽象精神中攀到他称之为「道」的顶点,又原路退回,返到那些令他觉得有意见需要发表的事情上。在一条路线上,他宣称「归于其根」,如同道之「归于无物」;在另一条路上,他又归于他所蔑视的经验界。也许当初,正是日常经验促使他把智力转向抽象思辨,得道后,他的主张是「复守其母」「知者弗言」。但一个深夜里的哲学家,也会迎来日光,迎来孩子哭老婆叫的日常生活,以及自己作为史官、教师和愤世嫉俗者的其他身份。

与孔子相类,老子对个人生活以及社会前景都有独特的看法。只是在我看来,尽管他着力阐明,这些看法与他以「道」为核心的抽象哲学之间的关系是相当虚弱的。他的政治观完全可以在那个时代找到来源,他的哲学观念无疑强化了他的其他观念,但要说是其起源,恐怕是将过程颠倒了。

我们不应该忘了,老子的时代,是普遍信念渐趋破产的时代。周朝官方的教义破烂得捉襟见肘,大小君主挟民以争,刀戈在头顶闪耀时,礼义自然踩在脚下,连巫祝都没了信誉,拥书自雄的老子孔子,这些人新的地位何在?孔子有孔子的固执,在老子看来是低等的,老子有老子的计策,在墨子看来能屈而不能伸。先秦所传老子的事迹,真假难辨,但从《老子》书看,这位老人家给自己找到了一种精神力量,使外界的荣辱顺逆,对内心的影响最小,其间甘苦自知,但确也是一种抵抗的样板。

从这书来看,老子所抵抗的,也是他最萦怀的,与孔子相类,还是政治或伦理的败坏。这一点使老子的哲学与前面提到的米利都学派的有所不同,他的兴趣更倾向于人际事务而非物理事件。虽然他与儒者的方针是相反的,仍然是对同种处境的不同反应。在后代的好多年里,出则儒法,入则庄老,不论是为自己计,还是为天下计,读书人又何曾离开此局。

我个人不十分服膺老子的哲学,不在于他由道至万物的演绎过程的逻辑缺陷,不是因为「道」自身的不圆满(它是无法反对的),而是因为它过于圆满,对世界的解释如微风吹拂在高山上,流行无碍,却不能动一木一石。除此之外,更在于《老子》书对一些事务的结论,关于个人,关于社会,关于人类,很多是难于接受的。这涉及到一个人对人类有什么样的期望。我们不能说老子是错的,或不好的,而需要自己来决定,要不要在他的世界里生活。

但想象两千多年前,有一位洁身自好的人全身心地投向精神活动的乐趣,有勇气把自己的思想推至极致,多么可佩!得道的老子走出房门,欣喜而孤独,看到世界依然故我,也不怎么在意了,这是很难做到的。

老子是我尊重的智者。我难以尊重的,是今天的人还会守着「空」「无」「道」「一」这样的原始概念,日日关心的只是营求,坐享他人在另一条道路上探索的利益,然后撇嘴道:「老子早就说了。」

老子何辜,至为此类所用?一种哲学,或者彻底将自己形而上化,放弃格致,或者解释万物,则必须接受检验。一个人左《易》右《老》,一万年也造不出电灯了,那么,如上所举的高见,似只该在油灯下发表,才算诚实。然而一个民族珍贵的传统,无双的智者,有时会成该民族的借口,也是没办法的事。

原文刊载于《财新周刊》2019 年第 03 期,作者刀尔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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