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浑然一体只发生在我们尚不理解的层次里,在我们笨拙的理解中,人总是自相冲突,许多行为不可解释。

一个旧闻最近又有更新。复旦大学的人类学学者对曹操家族的研究,至少五年前就开始了,几年里屡有争议。但很多提意见的人,对分子生物学是像我一样的外行,那么这些见解在科学上的价值,就很可疑。可议的,是他们使用的历史学方法。这个问题在研究曹氏时已经出现,现在则明显了。最近听说,课题组在收集样本,以确认孔子及「尧舜禹」实有其人。人类学者对孔子谱系的确立工作,进行也有几年了,不是新闻。但「尧舜禹」?

通过 Y 染色体研究,或许能发现一半甚至更多的中国男性,在七八千年前有寥寥几位共同祖先,但何以建立他们与传说中的角色之间的关系呢?线粒体夏娃不构成对《旧约》创世故事的验证,与此同理,尧舜的故事,要摆脱传说地位,需要远比「共同祖先」更具排他性的证据。在我们面前,有一套故事,这套故事屡经增修,谱系模糊,时代更是无法确定,又有一套基因证据,揭示一个特定人群在远古的某个时代,有几位共同祖先,——要指认这几位便是第一套故事里的主角,得需要多少假定,多么热情洋溢的哲学,才能横渡过去。

说回孔子。有趣的不是能不能建立孔氏家族的基因学支持,而是证明孔子「实有其人」这个说法本身。虽然生活在阴谋论盛行的国度,我还真不曾听说有人怀疑孔子并无其人。可见孔子德高望重。对这种理论来说,这未免不是一个损失,所以我愿有所贡献,花五分钟时间(实际上三分钟就够)构造一个「世无孔子」的奇说。这听着危险,可我们知道,现在还有好多好多人相信地球(应该叫大地)是平的,就在两个星期前,有一种新理论出现,引用了先进的时空折叠学说,解释为什么我们不会从大地的「边缘」跌将出去,说就像吃豆子游戏里那个小家伙,到了界面的边儿上,又从另一侧钻出。「世无孔子论」不会比这个还离奇。我可以宣称一切起源于一个人的恶作剧,因为时代需要,大家都帮着圆谎。既然不需要证据,我可以一摆手说从春秋三传到汉儒载记都是集体的造假,——对阴谋论者来说,他人叙述的瑕疵便是自己的「证据」,所以,我可以将从《论语》到《家语》记录中貌似冲突之处汇集,然后掷出那个经典的疑问:如果是怎样或不是怎样,怎会这个或那个?对健全的头脑来说,这种疑问不过是心灵狭隘的病症,但幸运的是同病相怜的人总不难找到,以使我的奇说流行,至不济,也能给大伙儿添点恶心。

假如对孔氏样本的研究,找不到某种基因特征在两千多年前的交汇点,会不会有人怀疑孔子的存在呢?我是不会的。这信心的第一来源便是《论语》。我不能够提出《论语》中的哪一句、哪几句支持我的信心,但通篇阅读《论语》,能让人有一种直觉,可以用来区别模仿与创作、合成的作品与自然形成的文稿。现在人工智能的研究进展迅速,前几天或说某产品在某一方面通过了图灵测试,对此我是怀疑的。人的特征,能被有限条数的规则描述吗?如果能够,那我们真要有大危机了。

后世一些视孔子为神圣的儒生,其实一直在坚韧不拔地毁坏孔子的真实性。假如他们的解释系统完全成功,孔子就真的可疑了。如,即使是从旧的伦理观来看,孔子对女性的态度也有自相冲突处,而儒生的弥缝,没有使孔子更完美,反倒让他老人家显得古里古怪。又如孔子的家世,《史记》的简介可信,《家语》里丰富的描述就很可疑。

孔子是父母「野合」而生。「野合」之义,在汉代从郑注到纬书都没异议,后代人心里有鬼,忽然以为不雅了。孔子之生,《史记》只记了一句:「纥与颜氏女野合而生孔子。」三四百年之后,王肃如得天启,声情并茂地写道,孔子的父亲叔梁纥,「求婚于颜氏。颜氏有三女,其小曰徵在。颜父问三女曰:『陬大夫虽父祖为士,然其先圣王之裔。今其人身长十尺,武力绝伦,吾甚贪之,虽年大性严,不足为疑。三子孰能为之妻?』二女莫对。徵在进曰:『从父所制,将何问焉?』父曰:『即尔能矣。』遂以妻之」。

遥想《诗经》时代,奔者不禁,「洧之外,洵訏且乐」,野合是多么普遍啊。至汉代,其风气可参考《史记·滑稽列传》所载淳于髡略夸张的形容,「若乃州闾之会,男女杂坐,行酒稽留,六博投壶,相引为曹,握手无罚,目眙不禁,前有堕珥,后有遗簪……日暮酒阑,合尊促坐,男女同席,履舄交错,杯盘狼藉,堂上烛灭」等等。后来礼防渐次严峻 ,东晋范宣说,「未生之前,不可以逆责夫子也」,大是持平之论,但也可见在他的年代(王肃后一个世纪),野合已不体面了。

孔子一出生父亲就去世了,他一直不知道父亲的葬所。母亲去世后,他向别人打听,才找到父亲的墓,然后将父母合葬。这个记载见于《史记》和《礼记》,本来并无异词,至王肃,斥道,这么大的圣人,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父亲的生死下落,生不养,死不祭,这不是胡说嘛。

实际是,就是「野合」「不知其墓」这样的记载,让人相信流传下来的孔子生平记录,有一些还是很可信的。孔子早被捧到云中,如果没有这些,那还真难说呢。

我们对孔子的家庭好奇。孔子有些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可信的记录只有两处,一是《礼记·檀弓》提到他姐姐的丧事,另一处是《论语》,「南容三复白圭,孔子以其兄之子妻之」。顺便说一句,他这位哥哥后来有名字了,叫孟皮,多半是后人编的。

《论语》一书中,孔子极少谈到自己的家庭成员。第一,《论语》不是孔子一辈子说话的录音,只是他与弟子聊天中给记录下来的极小一部分;第二,在当时的风俗中,孔子不太谈及家事是正常的,像今人这样自家里的什么一点儿事都到处讲,反倒奇怪了。这也是《论语》可信的直觉来源之一。我们可以想象,伪造者为求囫囵,总把事情讲得很周全,就像心虚的人在审讯中会话多一样。更高明的造假者,会故布疑阵,有意留下破绽,但我相信人类的经验可以击破这类文本。

《论语》中有些细处,颇可以让我们运用一下想象。《先进》章中有这样一条:「孟懿子问孝。子曰:『无违』。樊迟御,子告之曰:『孟孙问孝于我,我对曰无违。』樊迟曰:『何谓也?』子曰:『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

「无违」是什么意思?字面上看,是不违背父母的意愿,如颜渊之「不违」孔子。后面孔子自行推衍,忽有不违礼制之义。王充《问孔》就此挑毛病说,孔子说既然别有深意,却只将「无违」两字说与孟懿子,难道不考虑他会误以为只是要听父母的话吗?后代注家,有一些强行将两种意思捏到一起,支离穿凿,总不能让人信服。从歧义中做选择前,我们不妨再看同章的另两处。

第一处:「子游问孝。子曰:『今之孝者,是谓能养。至于犬马,皆能有养;不敬,何以别乎?』」

第二处:「子夏问孝。子曰:『色难。有事弟子服其劳,有酒食先生馔,曾是以为孝乎?』」

这两条的意思是一样的。孔子说,照顾父母,奉养丰赡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脸上的表情、说话的口气,不能有一点儿不耐烦,永远高高兴兴的。——如无亲身经验,大概很难有这样的认知。孔子年轻时母亲去世(依《史记·孔子世家》推论),我们不清楚年轻的孔子照料母亲的细节,更不清楚他后来对这经历的感悟,自然无法猜想他提出「色难」时,是有几分内疚,还是有几分自豪。

至少从字面上看,「无违」与「色难」的意思是连属的。至于为什么孔子又说「以礼」云云,不好猜测。孔子说「无违」时,真的包含后面三「以礼」的意思吗?是即兴的引申,还是因人施教?也许他是在作一种补充,也许他想给「无违」加一限定(可参考舜的传说),如后汉崔钧之所谓「小杖则受,大杖则走」之类。

《礼记·祭义》记有曾子的几句话,很像是从孔子此论演化而来。「曾子曰:『是何言与!是何言与!君子之所为孝者:先意承志,谕父母于道。参,直养者也,安能为孝乎?』」「先意承志」便是无违,「谕父母于道」便是「以礼」。曾子自谦只能做到「有养」,可见「色难」。从这里看来,曾子(或托曾子以言者)是将无违与三「以礼」分开理解的。

《论语》中孔子说「吾少也贱」,《史记·孔子世家》也这么说,还记了一个小故事。鲁国的大贵族季氏宴飨士人,年轻的孔子赶去,被挡在门外,说他身份不够。孔子也属士的阶层,但并非嫡出,又孤儿寡母的,在宗族中的地位很差。他的成长一定充满艰辛,然而并没有因那些遭遇而偏激、愤怒,而是成为一个心胸开阔的人,是令人佩服的。我们不能有把握地在孔子年轻时的境遇与他的一些态度之间建立具体的联系,但可以有把握地说,那些境遇一定会影响他对一些事情的看法。我们不能明确看到情感因素是如何分布、如何隐藏在《论语》所记的言论中,但想象孔子的情感世界,当有助于我们理解《论语》以及《论语》后面那个人。

人的浑然一体只发生在我们尚不理解的层次里,在我们笨拙的理解中,人总是自相冲突,许多行为不可解释。这令一些历史文本显得可疑。不过,最可疑的,显然是那些没有冲突、一切可解的故事。在乱象中确立事实,或可以参考孔子自己的态度,比如不知为不知,比如多闻阙疑,慎言其馀,比如他在一处说「信而好古」,又在别处说「好古,敏以求之」。


原文刊载于《财新周刊》 2018 年第 20 期,作者刀尔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