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论语》,对当代读者便成一件两难的事。我们往往不知道我们在读什么,是《论语》本身,还是一部《论语》的接受史。

不妨站在今天人类的立场,想象一下我们与两千五百年后人类的关系。我们大约会徘徊在两种担忧之间。

第一种担忧是,彼时的人类几乎忘记了我们。尽管他们仍然是我们在生物学意义上的直系后代(但愿如此,然而谁能保证不出现其他情况呢?而且这需要进化论在那时仍然有效),但在社会意义上,无论文化或者哲学,甚至在科学史中,他们对我们的光荣成就弃若敝屣。

我们日常念诵的伟大名字,「如泪水消失在雨水中」。只有最显赫的几个,尚保存在几本最为厚重、只有学者才会光顾的历史书中。我们的连绵战争,以及伴随的血汗和歌谣,给缩写为书中的一页。我们引为自豪的科技成就,被形容为粗糙的工具。我们自以为相当成熟的世界观,哲学或物理学的,挤入历史书的首章首节,给漫不经心地贴上「原始」标签。

还令我们伤心的,是他们明明继承着我们的经验,却对我们辛辛苦苦总结以及传递的生活制度,我们视如瑰宝的格言,我们的教训、禁忌和伦理,以及把一切融合起来的风俗,或者一无所知,或者满不在乎,或者当作猎奇的对象,只留在追求奇异风格的酒吧的墙饰上(假设酒吧这一伟大事物也能够流传到那个时候)。

第二种担忧与此相反。设想两千五百年之后的人,在拥有我们无法想象的先进技术的同时,仍然保留我们这个时代的大多数愚蠢和偏见,仍然歧视或仇恨与自己不同的人,仍然用火把和石头对付让他们恐惧的先知,同时齐声赞美每一种新的权力,仍然用格言来对抗思辨;尽管那些格言早给证明是无效的,仍然同我们一样绞尽脑汁,把珍贵的智力用于如何在队列中占些便宜,仍然头脑薄弱而意志坚决,无视明明可以依赖的知识与教训。这不是不可能的,实际上,在我们之前,世界上曾有许多区域,两千年里没有发生什么实际的进步。我们甚至不知道,停滞与进步,哪一种更是人类的常态

比如说,我和嬴政在地狱相遇,如果不考虑语言特别是语音的障碍,我们一定能够交流。不需要很长时间,我就能知晓他的宫殿,他就能理解我的笔记本电脑。因为在这些工具的后面,我们熟悉的风俗制度相差不远。那么,与两千五百年之后的人呢?但愿不会这么容易交流。

我绝不是在暗示孔子时代与今天的距离不像想象那么远。实际上,两千五百年对现在的人来说,已经是相当大的跨度。两千五百年前,整个地球上的人口大概不到一亿,而且在欧亚大陆和撒哈拉以北的非洲之外的地方,人类互相隔离,互不知道其存在。无论是在地理还是在非地理意义上,孔子的世界只是我们的世界的一小部分。作为一个总结者,他的教谕,即使是曾经有效的那一部分,是否仍然有效,在什么范围里有效,肯定也不是自明的

假设我们知道今天某个人的著作,某些规定性的解释,在一千年或两千五百年后,仍被奉为金科玉律,我们是应该欢喜还是悲哀?这是个不易回答的问题。因为人类的社会生活确实有一些是难以(如果不是永不)变化的,那么,在这些方面的经验将长期有效。同时,我们可以注意到,这些方面的智慧,并不是人类智慧中最精华的部分。实际上,任何时代的人都能够独立产生这样一批经验。在这些地方,我们之所以使用古典的格言,主要原因不是我们必须经由前人的教导,而是我们乐于采用现成的表述。

第一批集中解释孔子的儒者出现在西汉前期,去孔子大约有三四百年。他们的时代与孔子时代的差别相当大,不过为了将孔子学说建立为普适的、特别是适用于汉代的教义,一些差别被抹杀了。而汉代以后的两千年里,中国的社会演化异常缓慢,如果不是佛教的传入,大概很难让人感受到明显的精神变迁。孔子的时代问题,一直被确定为一件不存在的事情,他的形象超越时代,像每个人的邻家老人。

然而他不是。他生活在两千五百年前,活动在黄河中下游地区,登过的最高的山是泰山,欣赏过的最美的音乐是名为「韶」的宫廷乐舞。他喜欢精致的食物,讨厌粗野的人。他是一个智者,有德行的人,搜集书籍的人,长寿的人。他是时代的教师,君主的宾客,由于不谙权术,没有成为他想成为的政治家。他关心的中心问题也是春秋时代很多人的共同理想,即建成一种很少纷争、秩序井然的合理社会。他提出了自己的社会目标,用伦理语言予以形容,至于如何实现,他也想不出办法(复古主义本身就证明没有办法)。所以《论语》的精华不是政治,而是合理的个人生活,德行的个人实践,以及如何与世风对抗又不陷入激烈危险的情绪。

《论语》这本小册子,是他的弟子所记录、回忆的孔子言论集(附有另几位高足的言论)。我们这样的普通读者,却很难保持对这些基本事实的注意。《论语》的显赫地位,它的流传史,它对汉语的渗透,都使我们倾向于忘记,这是一本生活在两千五百年前的一个人的日常谈论的零星记录

儒家在战国至汉初的胜利,不在于他们在辩论中处于上风(可以参考好辩的孟子对竞争者的批判,那大多是浅薄的),也不在于他们的政治理论更深刻完善(特别是相比法家而言),而在于他们比其他派别更广博包容,善于改造他人的理论。而最重要的一点,是人多。孔子无意中建立了最大的门派。在政治上,这一派别在很长时间里没有清晰的面目和明显的参与,但因为继承着孔子的风格,也由于他们的出身,几乎垄断了对既有礼乐制度的解释(而另一些激进的派别不屑于此),民间的图书,也大半在他们手中。君主转过头去时,战国的儒者转而向失意的同行传播自己的声音,蛰伏在战火中,等待机会。当天下厌倦了纷争,君主寻求一种有威严的平静时,他们的保守特征便闪闪发光。

《论语》是儒家的经典,儒家需要孔子来充当精神上的王。没有这样一位教主,儒家不过是图书馆员和保守派官吏的混合体,很难在王朝的频繁更替中维持自己。两千年来,国灭了又兴,人生了又死,惟孔子不朽。孔子的政治目标是乌托邦式的,甚至可以说是非政治的。至于途径,他并没有给出可能会令后世的尊奉者为难的具体建议。作为日常语录的《论语》,因为语境往往不明,更是易于引用,易于解释,这些都使孔子成为友好的工具。孔子的地位高,大家都欢喜。

阅读《论语》,对当代读者便成一件两难的事。我们往往不知道我们在读什么,是《论语》本身,还是一部《论语》的接受史。用个粗俗的比方,像从沸腾的火锅里取食一粒诱人的肉丸,它沾满辣椒和牛油,纠缠着蔬菜,饱浸香料的味道,我们吃到的是什么?而且,即使能够去掉这些附加之物,我们真的会喜欢本来之味吗?

也许最好的读本只有简要的语义解释。然而,我们希望简要,同时又希望解释能帮我们理解孔子的问题、他的苦恼,总之建立起他的环境,这是彼此冲突的。更不用说《论语》里那些暧昧、引争议的语句和未得充分表达的学理,怎么可能有纯语义的训诂呢?

对当代读者来说,幸运的事情不是发生在《论语》阐释上的进步,甚至不是因为新鲜出土的文本可以映照《论语》以前一些模糊之处,而是发生在我们身上。我们有机会训练出新的阅读方式,既不追求形而上的原始语义,也不将《论语》当作跨越之作。我们完全可能用个人的方式来阅读,同时保持在传统的轨道上。这种伴随着历史感的个人阅读,对我们不应该是很难的事。

然而仍然有点难。障碍来自这个时代的精神分裂,来自一种文化在面目全非之后仍然拒绝更名的虚弱努力。用 Linux 系统来打比方,如果我不肯更新内核,又想使用最新的软件,结果只会是冲突。对内核更新的恐惧蔓延到大多数人,虽然那其实只是权力的恐惧,与平民百姓的关系很少。不过「小人之德草」,本来正常的精神需要,现在使用妄想的方式来表达,已成广泛的风尚。此时阅读《论语》,如何能够是个人的阅读呢?

作一个可怕的假设。假设《论语》这本书,在下个星期什么时候突然消失了,我们会怎么样?

我的猜想是,几无感觉。原因之一是《论语》已经渗入我们的文化,特别是语言,它的影响早已不依赖独立的文本。原因之二是,《论语》与现代生活的距离是遥远的。有时我们觉得《论语》中的命题和论断常读常新,如在谈论我们眼前的事,那不过是因为人类生活状态的延续。造成《论语》这种适用特征的,并不是它的精彩之处,反倒是里面一些平淡无奇的部分。在人类永远不可能解决也不需要解决的问题上(如对人要不要和气,和气到什么程度),《论语》有一些很好的处理建议,但对一些人类必须解决以获得进步的问题,遥远的孔子没有回答的责任。

所以,对要不要读《论语》,如何读《论语》,我个人的最后回答是:不妨读之,最好是用轻松闲适的态度读之。这听着把《论语》归到消遣读物,大不敬,有人会生气的。我认为孔子是伟大的人,《论语》是严肃的作品,但在这个时代,还是松开眉头,读来消遣吧。

原文刊载于《财新周刊》2018 年第 50 期,作者刀尔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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