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城市,真让人伤心啊。

前几天在北京,有一次,喝到半夜十ニ点,换了好几样,下午四点开始,比较充分,想起很久之前我们都是这么喝的,跟上班一样,不喝满八小时,谁也别走。

八小时到了,我先撤一步,朋友们还在喝,午夜的美术馆后街,跟一年之前相比,区别极大,像是一块深蓝的石头,没有精神与棱角,不再被侵蚀,正慢慢沉入海中,悄无声息。以前也觉得全世界在下沉,无所谓,地下也有源泉与树,一代又ー代,到处是蓄势待发的密林,以及,毕肖普(Elizabeth Bishop)怎么说来着,地底泉水般清凉,并且纯浄可饮。但真的沉下去一点点时,又会发现,原来下面一无所有,像高处一样,空空荡荡。

演出尚未结束,噪音如一团泡沫,在内部难以消化,只好涌向岸边,等待阳光使其破灭。还有一位遥远的萨克斯手,还未登场。上次我们见面是在沈阳,他跟着乐队巡演,也喝八小时,说了啥一句记不住。饭店关门,准备回宾馆继续喝。我上个厕所,走错房间,他很紧张地跟在后面,喊道,老班,不是那间啊,我操,我操。我没听见,或者好像听见了,但也不太受控制,叼着烟推门而进,看见两位男子,赤裸上身,坐在床上对谈,其中一位困惑,站起身来,问我,啥事儿啊兄弟。我想了想,说,也没啥事。对方沉默,我继续说,咋不锁门呢。他说,啊,操,唠嗑唠忘了。他走到我面前,我抬起头,纹身在我眼前飞舞,曲线优美,具体是什么看不清,像巴巴爸爸(Barbapapa), barbapapa ima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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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好的一家人,我没克制住,伸出一只手去,他也伸过来,我们握了握手,十分郑重,然后告别离开。他希望我少喝点酒,好好睡觉,我希望他把门锁好,我忽然想到,巴巴爸爸们也是这样,互敬互爱。萨克斯手站在门外,看见这一幕,有点发愣,问我,老班,我操,你俩认识是咋的。我说,认识啊,都朋友。

我们回到房间。另一位朋友吐了个烟圈,正对所有人说,九九〇年,你知道吗。我说,知道,那年我他妈都四岁了,啥不知道啊。他看着我问,那你知道一九九〇年我赚了多少钱吗。我说,十个亿,亚洲雄风,刘欢在歌里都唱你了。他说,小班喝多了,这样说话没意思。我说,我走了。对不起,又没意思了,可我他妈根本不知道怎么能有点意思。

走在那个晚上,跟在北京的这夜有点像,什么都看不清,没有星星,像在睡眠中行进,与绵长的风纠缠,想象着它在你之前,经过几公里,几十公里,掠过溪水与歌咏,另一个白天,郊区的夜晚,便觉随时可以倒伏其间。人在夏天,在剩余的光里,就是这么柔软。走着走着,看见两个人在跳舞,年纪不轻,口袋里的手机放着音乐,孤零零地响在夜空里,想起卡佛(Raymond Carver)的那篇小说,你们为什么不跳个舞,写得不如他们跳得好。我坐在台阶上,看着他们跳,偶尔有车经过,按两下喇叭,他们停下来,等车开过去,侧耳听一下节奏,再继续跳。

说回来,巴巴爸爸你们看过没有,我每天都陪女儿看,只看第二集,因为里面有豹,逃出动物园,跑到街上,人人都怕,但她喜欢。这集的名字叫,巴巴爸爸救火,里面有句台词说得不错:大城市,真让人伤心啊。我有时候也想对女儿说,我也很伤心,北京也好,沈阳也好,巴巴爸爸太少了,可这世界上到处都是火啊。她只有十九个月,还不能完全明白,只全神贯注,学习豹子的动作,双手向前扑去,并发出稚嫩的吼声,不足以吓到任何人,但在那刻,她似乎确信,前方就是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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