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 709 克拉的钻石,促动了一场为非洲钻石业洗刷污名的计划。

在一辆从塞拉利昂(Sierra Leone)首都自由城(Freetown)驶出的小货车上,从乘客座的窗户看出去,一幅幅图景像幻灯片一样将这个国家近年发生的大事一一展现在眼前。先是一幅手绘的指示牌,上面写着「截肢者安置处」,指向一个为在塞拉利昂内战中遭受严重创伤的受害者服务的机构,这场战争历时 11 年,直到 2002 年才结束。接着,是一块写着「举报贿赂行为」的布告牌,它呼吁人们抵制各种贪污挪用国际救援资金、阻碍该国战后复苏的腐败行为。之后看到的是一幅已经褪色的帆布旗帜,它鼓励人们「只有你们才能阻止埃博拉(Ebola)病毒,」这是 2014 年那场导致数千人失去生命的瘟疫留下的破碎遗迹。当我们朝城市周边的山脉向上攀升时,从后视镜里可以瞥见,沿着远处山坡表面有一条狭长的深褐色地带,那是 2017 年的一场泥石流留下的创口。那场灾难吞噬了至少 3000 人的家园,其中有 1100 多人丧生。



 
让我们从提醒这个国家所有这些不幸和灾难的景象前收回视线,看看车里坐在乘客座上的这名男子。

他叫莫莫(Emmanuel Momoh)。大部份塞拉利昂人都会同意,他是这个国家最幸运的人。直到去年以前,44 岁的莫莫跟任何一个塞拉利昂人都没有多大不同。在这个国家,超过 60% 的人每日生活费还不到 1.25 美元。莫莫当时还住在位于塞拉利昂东部的科诺区(Kono District),那里地处偏远,大部份地区都是乡村。他平时靠向商店推销花生酱和在教堂布道勉强维生。他的教堂属「深度生命圣经教会」(Deeper Life Bible Church)。被他称为家乡的小村子名叫库里亚都(Koryardu),由 47 幢用煤灰砖和泥巴砌成的房子组成。现在,他正在赶往村里。

数百万年前,火山爆发喷出的岩浆流经塞拉利昂东部的河谷地区,将形成的钻石埋入地下。自从 1930 年首次在这里发现钻石以来,这种大自然的馈赠在国际市场上创造了数十亿美元的收入。而在靠近钻石出产地的地方,它维持着走私网、引发了战争,并对环境造成破坏,与此同时,却没给库里亚都和其他乡村带来一丁点看得见的好处。



A crew in Kono District sifts through mud and rocks in search of diamonds. The diggers are paid $2.50 a day.

Photograph by KC NWAKALOR.

不仅如此,它还让当地人养成了喜欢撞大运的习惯。在他们想来,只要你有一把铁鍁,你就有发财的可能。在库里亚都,几乎所有体格健全的人都曾有过数年的挖钻经历,包括挖土、淘洗,筛捡沙子和石子等一连串过程。据世界银行(World Bank)的报告称,人工挖钻行业是该国排在农业之后的第二大就业市场,有 30 万至 40 万人从事这一行业。他们找到的钻石通常颗粒极小,更适合加工成工业钻头而不是婚戒。莫莫十多岁的时候就开始给人当临时工挖钻石。在大约 12 年时间里,他每天在泥泞的矿池里挖 8 个小时,通常都一无所获。2006 年,靠着卖花生酱积攒的一点钱,他成了一名小工头,雇了几名工人为他挖钻石。

根据科诺区通行的惯例,工头们每天要付给每天劳动 8 小时的挖钻工约合 2.5 美元的报酬,工人挖到的所有东西都归工头所有。一旦挖出钻石,工头们会把它带到当地的钻石经纪商那里,后者通过测试其传导性能验证它们是否真是钻石。大多数情况下,经纪商会当场出钱买下钻石。工头们针对钻石打磨后能卖到的价钱按一定比例(大概 10% 左右)拿到自己的收入,通常还会给挖钻工几美元作为奖励。

2017 年 3 月,为莫莫打工的五名挖钻工中,有一人挖到了一颗重 709 克拉的钻石原石。要想像这样一颗钻石的珍稀程度,只要简单做个对比:据行业调查数据称,美国人订婚钻戒上的钻石平均在 1 克拉左右,跟一枚中号万字夹的重量差不多,售价约 6000 美元。而莫莫的工人发现了这块原石,当时,莫莫用一张白纸把它包好,装在一个塑料袋里,然后雇了五名信得过的证人陪着他,到当地一家经纪行去验货。测试后,的确是钻石,价值数百万美元,搞不好能值数千万美元。



Momoh, right, joins some of the artisanal miners at work in a pit a few yards from where the Peace Diamond was discovered.

Photograph by KC NWAKALOR.

莫莫原本可以把它卖给经纪行,自己拿到几十万美元左右的报酬,这个数字按当地标准已经是一大笔钱财。不过他顶住压力没卖。他决定把这颗钻石带到首都自由城的联邦矿业管理机构,让他们来安排交易。塞拉利昂政府部门以前从没做过这种事,不过莫莫相信,由政府出面监督进行摆在桌面上的买卖能让他拿到更高的回报,即便联邦政府收取一定的税款和手续费。他当时认为,那些税款会有一部份返还给库里亚都,用于村里的公共设施建设。他们那里当时没有电,也没有自来水。

最终,这颗钻石于去年 12 月在纽约进行了拍卖,售价 650 万美元,这个数字远低于莫莫的预期,不过,已足以让他的生活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单单他个人的那些传奇故事就可以写成一篇像本文这类的深度报道,会写到天上掉下大馅饼之后,莫莫在适应新的生活环境时会遇到的很多新鲜事,诸如购买房产、开立帐户等。我们会读到他第一次乘飞机、到比利时找专家,在钻石拿到市场上出售之前对它进行分析;报道还会描写拍卖前一天他在曼哈顿大街上激动得浑身颤抖,路过 Cartier 和 Tiffany 的橱窗时两眼瞪得大大的。总而言之,有关这枚钻石的报道会是一个穷小子中了大乐透的典型故事。

但是,莫莫的这颗钻石所承载的重要价值远远超过他的个人体验。他选择放弃传统做法、绕过当地经纪行去交易钻石的做法被认为是一个创举,它有可能激发塞拉利昂人工挖钻行业进行大规模改革,并有助于国际钻石行业实现救赎,这个行业从没能彻底摆脱道德妥协和盘剥劳工的坏名声。

正是因为这些更广泛的影响,莫莫决定到库里亚都走一趟,他希望能说服他的邻居们相信,他的钻石交易模式最终能将一部份利益返回给他们。这或许能有助于塞拉利昂重写自己的当代史,用新街灯、新学校、新医院等等更有希望的形象来取代那些悲剧性场景。莫莫离库里亚都越近,就越是感受到这些希望在推动着他。



Koryardu, Momoh’s village. The planned school and health center, to be paid for with proceeds from the diamond, have yet to be built.

Photograph by KC NWAKALOR.

莫莫的大钻石面世的时候正赶上钻石市场处于一个不确定时期,塞拉利昂钻石业的伦理道德表现正遭到越来越多的抨击,批评者之多超过了以往几十年。上世纪 90 年代末,塞拉利昂内战让全世界认识到「血钻石」的概念,这一概念将宝石与非法武器交易和暴力叛乱组织联系起来,让全球钻石行业被染上污点。为挽救自己,钻石业与联合国及公民社会团体一道,创立了《金伯利进程国际证书制度》(Kimberley Process Certification Scheme),对来自合法途径、未被冲突污染的钻石进行认证。

虽然这些认证对恢复消费者的信任功不可没,但是近年来,一部份当初参与发起这项制度的组织失望地表示,这是一项不成功的试验。就在莫莫的钻石在纽约拍卖的那个星期,非政府组织「影响力」(Impact),即以前的「非加合作组织」(Partnership Africa Canada)成为第二家退出《金伯利进程》的联合创办方。它表示,这一制度已经成为一个骗取消费者信任的源头。而在那之前不久,一个由多家公民社会组织组成的范围更大的联盟对《金伯利进程》发起了临时抵制活动;在印度召开的一个矿业大会上,业内人士拉帕波特(Martin Rapaport)在演讲中称,这项制度简直毫无价值。拉帕波特曾创立过一个在钻石行业颇具影响力的价格指数和交易网络,也曾参与过《金伯利进程》的创立。与此同时,实验室培育的合成钻石正在市场上崛起,其化学成份与挖掘出的天然钻石完全一致,又不涉及伦理或政治方面的复杂问题,因而对传统钻石行业形成了新的威胁。

莫莫的钻石面世后,是拉帕波特最先产生了通过它来为钻石业恢复名誉的想法。塞拉利昂政府最初尝试拍卖这颗钻石时是在自由城进行的,导致买方主要局限于地区性买家。拍卖只吸引到五家竞拍方,政府拒绝了略高于 700 万美元的最高出价,认为这个数字低于其合理价值。拉帕波特名下总部位于纽约和以色列的拉帕波特集团(Rapaport Group)在这个时候介入进来,主动提出免费为其在纽约组织面向国际买家的第二场拍卖。

在钻石行业,拉帕波特集团长期以来一直被视为一家重要的、具有颠覆性的参与者。几十年来,人们一向认为钻石属完全不可替代的东西,每一颗钻石都独一无二,因而,钻石的定价绝对无法像黄金和白银等传统贵金属一样实现标准化。然而,从 1978 年开始,拉帕波特每周发布一份钻石当前价格表,根据尺寸和净度等参数进行分类。拉帕波特此举给向来神秘且含糊的钻石定价体系注入了一点透明度,他也因此成为众多传统经纪行的对头。不过,这种敌视并未能阻止他的每周价格报告成为国际钻石市场的定价宝典,拉帕波特的生意最终也得以大力拓展,增加了钻石评级服务公司、一家每年举行 40 场活动的拍卖公司,还有一个在线交易平台,上面登记了价值数十亿美元的待售钻石。

莫莫的钻石让拉帕波特看到了一个在钻石定价模式中引入新的无形价值的机会,也就是道德价值。在去年 12 月那次拍卖之前,他将这颗钻石命名为「和平之钻」,还向潜在买家们保证,塞拉利昂政府将把拍卖所得收益的一部份回馈给发现这颗钻石的村子。「这里的想法是,这是一颗让世界变得更美好的钻石,」拉帕波特说,「我们超越了钻石的商品属性,不局限于它是颗美丽的钻石、而且尺寸很大等诸如此类的东西,重在推广钻石背后的理念,而不只是钻石本身。」



The Peace Diamond.

RAPAPORT GROUP

最终赢得拍卖的是出价 650 万美元的英国珠宝商、亿万富翁格拉夫(Laurence Graff)。在大部份观察人士看来,这场热闹的拍卖最后结果却令人大失所望,拿到的成交价比被塞拉利昂政府当初拒绝的出价还要低。加拿大非政府组织「钻石发展行动」(Diamond Development Initiative)执行总裁基赞加(Dorothée Gizenga)认为,拉帕波特的本意是好的,但它们最终被误导了。

但那场拍卖之后,拉帕波特并没有偃旗息鼓。2018 年夏季,在拉斯维加斯举行的美国珠宝行业最大的年度博览及交易会上,他发表了一场措辞激烈的演讲。他说,全世界大约 51% 的钻石销往美国,其中,有大约 20% 来自基本不受监管的人工挖钻业者。他还说,这些钻石当中有许多(甚至包括经过认证的钻石)通过黑市渠道走私到合法市场,所获资金被用于恐怖主义和犯罪活动。

他对听众说,「如果那些钻石是走私的,那么被谁买下了呢?」他伸出食指并向外指点着说,「是你、你,还有你,是我们买下了,但我们对此却不负任何责任。」

那之前不久,拉帕波特曾经派他的两个儿子前往塞拉利昂,到科诺区的村庄考察,并与村里的挖钻业者以及地方政府官员一起,探讨他们能否接受一种基于「和平之钻」的模式建立起来的交易制度。他没有尝试向拉斯维加斯展会的听众推销「某些类似《金伯利进程》那样的破玩意,」而是问他们,如果珠宝商们能向消费者保证,他们将要购买的某颗钻石带给商家的收益会有一部份回馈给挖出这颗钻石的非洲村庄,那会怎么样呢?他后来解释说,答案在他心目中已经很清楚,「你肯定会大卖特卖的!」



Diamonds in the hands of a local dealer. Most diamonds found in the Kono pits are more suitable for industrial use than for jewelry.

RAPAPORT GROUP

拉帕波特 32 岁的儿子埃兹(Ezi Rapapor)2018 年 8 月初在自由城的 Radisson Blu Mammy Yoko 酒店待了很多天。塞拉利昂内战期间,这家酒店曾被用作联合国维和部队总部,直到后来被叛乱份子占领;如今,它是该国唯一一家国际连锁酒店,也因此成为该国的商业枢纽。埃兹在酒店的庭院餐厅接待了很多来访者。他们当中,有政界人士、企业家、娱乐业人士、美国大使馆的贸易官员,还有非政府组织总裁、塞拉利昂选美小姐等等,涉及各行各业。只要他们多少有一些影响力,他都会安排与他们会面。

拉帕波特父子是正统派犹太教徒;马丁说,如果能将「和平之钻」的模式在塞拉利昂实现制度化,那将是实践犹太教传统哲学里「修复旧世界」(tikkun olam)行动的范例。这个概念的基本理念是,提倡犹太人应该为增进整个世界的福利而工作,而不仅是他们自己的社群。之所以有必要提到这一点以及拉帕波特家族与以色列的联系,原因在于,科诺当地从挖钻业者手里收购原石的买家、也就是「和平之钻」模式最直接侵犯到的群体当中,有许多是黎巴嫩人的后代。多年来,马丁一直感到痛心的一点是,从西非地区手工采矿行业进入地下黑市的资金有一部份最后被用来资助恐怖组织了。西方国家获得的情报及在审讯基地组织成员时获得的证据均支持这一说法。

如果采用拉帕波特父子设想的模式,挖钻工和工头们可以将他们挖到的钻石直接带到一个全国性的拍卖网络上进行交易,拉帕波特集团将参与建设该网络。据埃兹说,拉帕波特集团通常对其拍卖的物品收取 5% 的佣金;对塞拉利昂,这笔佣金将予酌减或免收。拍卖活动会定期安排并在网上对全世界的竞拍者播出。塞拉利昂政府可从拍卖所得中取得一大部份,最高比例可达 60%,其余 40% 将留给挖出钻石的业者(对于出口的钻石,法律对分成比例已有规定,但往往无人理会,导致政府最后什么也拿不到。)此外,根据相关法律,政府应从其所得收益中拿出至少四分之一,用于钻石出产地的社群建设项目。这些都是莫莫交由政府拍卖其钻石时最终接受的条件。



Momoh and Ezi Rapaport at the edge of Koryardu, on the way to the local diamond pi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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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埃兹·拉帕波特离开 Radisson 酒店所在区域,往返自由城多处政府办公大楼,希望为上述计划争取政治支持。在矿业和矿产资源部,部长马内(Morie Manyeh)饶有兴趣地听埃兹介绍他们的拍卖模式。马内年轻时也挖过钻石,他让人们相信的确存在「资源的诅咒」——也就是有幸享有天然资源的小国家最终却往往因此而遭受苦难。他估计,当地挖钻业者可能会欢迎那个拍卖模式,但他也指出,他们与当地买家的关系有的可能已持续数十年,甚至发展到私人间会有借款往来。

拉帕波特接着又拜访了科罗马(Samuel Koroma),他是全国矿产资源署代理署长,该署负责监管《金伯利进程》在塞拉利昂的认证事务及加强采矿和矿业出口方面的监管。在一幢潮湿的、到处都是天秤、小型放大镜和文件柜的办公楼里,拉帕波特对科罗马建议说,与其对科诺的人工挖钻业者进行登记、发放牌照和监督等工作,不如鼓励他们直接将钻石卖给政府,就像莫莫这样。不过,拉帕波特的主意似乎不太被接受;他好像在对一个一辈子从事反毒品工作的警察说,让他对毒品交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警察局能从交易里抽成就行。「这么做会让每个人都变成不法份子!」科罗马说。

拉帕波特把双手放到桌上说,「老实讲,这种做法没那么糟糕。」他说,「如果大家都没有执照,但每个人都上缴 40% 的所得,那对政府反而更好。」



Rapaport with Samuel Koroma, acting director of the National Minerals Agency, in Freetow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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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拉帕波特还拜访了其他一些议员的办公室,其中有几位都提出了一个同样的问题:塞拉利昂为什么要听拉帕波特集团的主意?拉帕波特拍卖「和平之钻」拿到的成交价比政府之前收到又拒绝的出价还低。

「嗯,现在说起来,这是个非常有意思的问题,」拉帕波特答道。他说,出价并不等于竞拍人最后真地会付款。这颗钻石在纽约拍卖的时候,当初的那个竞拍者出价只有 350 万美元。拉帕波特说,「我可以有把握的说,他们拿不到那笔钱。」在塞拉利昂,拍卖时虚假竞标的事并不少见。「而且,那些钱是从哪里来的呢?可能是地下黑市的钱,因为某种原因需要洗钱,这很难说,」他说。

但是,向官员游说对拉帕波特的帮助毕竟有限。最终必须让挖钻业者接受这个模式,而要做到这一点,他们必须自己看到、而不仅仅是听说新的销售模式能给他们带来好处。

「库里亚都的人,乃至整个科诺区的人,都希望看到实实在在的发展,」塞拉利昂议会矿业委员会主席拉米纳(Saa Emerson Lamina)说,「其他任何东西都说服不了他们。」

为到达发现那颗钻石的矿坑区,莫莫沿着一条在林子里砍出来的陡峭小路吃力地跋涉。拉帕波特和几十名村民紧随其后。莫莫拨开路边的蕨类植物,小心地跨过一队正在行进的会咬人的蚂蚁,越过浅浅的溪流里长着苔藓的湿滑的大石头,还无意中踩到了泥地里一只发亮的质地坚韧的黑蜈蚣。这一段快速徒步花了大约 25 分钟。

其中一个矿坑里站着几名挖钻工,他们正趟着浑浊的泥水,在用冲洗盘筛石子。陪同莫莫和拉帕波特的村民中有一位带了摄影机,另一位举着一只大喇叭。他把喇叭放到矿坑边的砂石上。音乐开始轰响起来,五名男子互相紧挨着开始跳舞,在摄影机前快速摆出各种造型和手势。



Down at the mining pits, local musicians shoot a video for a song about the Peace Diamo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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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帕波特介绍说,「他们在拍一段音乐视频。」他之前曾考察过这里,所以跟他们有过接触;他鼓励他们编一首能有助于推广「和平之钻」理念的歌。他向一位嘴唇正朝着一只不出声的话筒对口型的男子点点头。「他们是这里的传播者——这些搞音乐的人。他们为向外界传递信息发挥了重要作用。」人们怂恿拉帕波特跟他们一起加入舞蹈方阵。他同意了,也跟着音乐摇摆身体,勇敢地尝试了几个动作。

矿坑之行结束后,莫莫又领着大家返回村里,中途遇到林子里有一片砍到的树干倒在地上。几名带着安全帽、穿着施工反光背心的工人正在漫无目的地乱转。其中一人背心里面的 T 恤上写着「耶稣来了——快假装你很忙。」这些人是一家中国企业的员工,该公司承包了塞拉利昂政府承诺的一项改善库里亚都基础设施的工程。莫莫说,这些工人已经在这一带搞了好几个月清理工作了,到现在还没完成。工人附近的地面上,有一只 Black Commando 牌金酒的空铝盒。「大家都不满意,」莫莫说。

一名本地教师的质问让他的沮丧情绪达到了顶点,教师愤怒地要求知道修建新校舍的事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为了搞清情况,莫莫走到另一处计划造房子的地方,只看到一面用水泥块砌的围墙干到半途,只有一、两英呎高。有人告诉他,已经好几个星期没有工人到这里来了。



The foundation for a new school in Koryardu. The slow pace of progress on the school and other projects has been a source of frustration in the villa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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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搞得好像我们在乞讨,」莫莫说,原本深沉的嗓音忍不住提得很高,到最后甚至有点刺耳。「坦率地说,拨给村里项目用的钱足够他们把整个村子都推倒了重建一个!钱是现成的!我看过所有文件!钱是现成的!」莫莫的耐心在崩溃。「地基在哪儿呢?这是这里唯一的一所学校!除了它这里没有别的学校!他们在占这里人的便宜,因为他们只是农民。这么做太坏了!」

拉帕波特试图让莫莫平静下来,但他也承认,如果当地其他挖钻业者也能效仿莫莫的模式,项目进度肯定能加快。「我对政府说,他们必须完全透明化,并设置有照片和文字的公示牌,明确告诉人们这些项目什么时候能建成,」他说,「他们应该想办法把事情缓和一下,管理好预期,好给项目留出足够时间能实际建成交付。他们可以做到这些。」

当天晚上,拉帕波特壮着胆子前往科伊杜市(Koidu),它离库里亚都大约 45 分钟路程,是该地区主要的钻石贸易集散地。这里集中了各种无管制的原始资本主义的形态,到处是窗户上装着防护栏的低矮经纪行和出售铁鍁和淘洗盘的店铺。到最后他终于找到一家名叫 Kay Marie Lounge 的昏暗的夜总会,它明亮的灯箱招牌上写着:「科诺的心脏地带。」

在夜总会里面,闷热而阴暗的 VIP 区聚集了十几个人。科诺区矿主联合会的负责人正在这里举行临时会议。联合会大约有 500 名成员,大部份是人工挖钻业者。拉帕波特跟他们谈到了商业伦理和透明度的重要意义,他们则告诉他,当地买家是如何串通一气压价收购他们的钻石。拉帕波特大致介绍了他打算在科诺地区引入「和平之钻」拍卖模式的计划。「或许我们拿到的价格能比从卡特尔那里拿到的更高,」他说。一位自称代表科诺区女性挖钻业者的女士听起来好像要走投无路了似的急需帮助。「如果你们之前在这里有办公室就好了,」她告诉拉帕波特,「我们就知道可以跑到哪里求助了。快救救我们。」

挖钻业主们如果将钻石卖给当地经纪行,他们当场就能拿到钱。但如果在这里定期举行在互联网上播出的拍卖,那么,在竞买者的出价上线之前,他们不得不坐等一段时间。「大家对国际买家的出价最多能等多长时间?」拉帕波特问在坐的人。

「这是个问题,」其中一位矿主说,「我们会饿的。我们需要买食物。」他跟其他人迅速商量了一会儿,最后商定出一个时限:两个星期,不能再多了。

按拉帕波特之前的想法,每个月一次的拍卖周期大概比较合适。他对大家说,「我们必须主动,我们必须坚持不懈,但同时,我们也必须耐心。」



The pit where the Peace Diamond was found in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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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格拉夫的公司 Graff Diamonds 买下「和平之钻」后,几个月来,公司的专家们一直在深入研究这颗钻石,观察它的颜色、标注它里面迷宫般分布的疵点,讨论如何能让它实现最大价值。「有时会发生这样的情况,钻石原石会极其坚硬,需要花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来切割,」买下这颗钻石的格拉夫说。他希望,能从中分割出一块精美的、高等级的、超过 100 克拉的梨形钻石,再加上许多小一些的钻石。这些钻石将采用激光切割,经过美国宝石学院(Gemological Institute of America)认证,然后在公司展示室里展出,并参加世界各地的展览。格拉夫表示,他之所以以那个成交价竞拍,原因之一是看中了这颗钻石背后与社群福祉有关的故事可能产生的潜在价值。

2017 年 12 月那场拍卖后,塞拉利昂政府随即就将莫莫应得的部份付给了他,总额约合 250 万美元。莫莫给他手下的五名挖钻工每人约 13 万美元。他还向科诺区的最高首领以及村里的首领捐了大约同样金额,并向其所属教会捐了钱。他说,拿出这些款项之后,刨除税款,他还剩下约 100 万美元。到目前为止,莫莫的投资主要是在房产上,他在塞拉利昂三个不同地区共买了三套房子,还在自由城那套房子附近买了块地,并已经开始在那块地上建学校。



Komba Johnbull, the digger who found the Peace Diamo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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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莫莫和他之前雇的挖钻工人大部份时间都待在首都自由城,很少回他们的村子。如果有人认为这表明他们背叛了自己的族群,那他或许是不了解在库里亚都生活是什么情景。「如果我想改善自己的生活,」最先在石子里发现那颗钻石的 19 岁少年约翰布尔(Komba Johnbull)说,「那我就不能待在我们村里。我在那里没法继续求学。 」

等政府建好村里的学校,或许情况就不会这样了。结束库里亚都行程的第二天,莫莫坐着他的小货车回到了自由城,并立刻跟联邦矿业部门的官员通了电话,向他们提出建设进度的问题必须解决。他们先向他、然后向拉帕波特保证,项目会继续推进、相关资金已经报帐,政府在尽力完成这件事。2018 年年底,由于对建设进度感到不满,政府中止了与那家中国公司的合同,开始考虑将项目交给其它企业的可能性。拉帕波特父子则在村里的一所房子安装了太阳能发电装置,还为村民安装了电灯和手机充电站。



Momoh, who is a pastor as well as a miner, at a church in Koryard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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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莫莫有时会感到沮丧,但他似乎是推广这个拍卖计划的最佳代言人。他充满自信,对人彬彬有礼,但不愿容忍愚蠢的人。在谈到过去几年发生在他身上的所有这些事情时,你能感受到他开阔且务实的视野。他说,他最不愿意做的事就是把钱花在浮夸的奢侈品上。他的梦想是通过他的学校项目实现财务自足,这所学校的运作资金将来自私人支付的学费。他可以说是示范如何对待天降好运的鲜活范例。他谈起自己的目标时都是跟自己的族群有关的事,而且,其中大部份都涉及如何让所获利益回馈他的家乡库里亚都。

不过,在他的诸多梦想中,有一项严格来说并不现实。除了政府在库里亚都开始建设的几个基础设施项目之外,莫莫还希望能建成某个具有标志性的东西。比如,一座钟楼。他梦想建一座用砖石修砌、比科诺的所有建筑都要高的钟楼。或许,可以将所有那些以「和平之钻」模式出钱购买钻石的人的名字(从格拉夫开始)刻到钟楼底座的某块石头上。它将成为一座纪念碑,人们每天都会路过,一代一代延续下去。

政府部门已经告诉他这个计划不可行。他也深知,理智的人都会认为科诺还需要很多东西,之后才能轮到钟楼。「我们需要一些能让我们看了感到骄傲的东西,」他说,「能提醒我们发生过的美好事物的东西。我们需要提醒这个。」


本文源自 Bloomberg Businessweek,作者:Monte Reel,原标题:The Quest for a Moral Diamo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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