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访「一带一路」前哨

中国能将不毛之地变为世界经济的中心吗?

在哈萨克斯坦小村霍尔果斯,「一带一路」的雄心、陷阱和争议都一览无遗。全球化和工业化战胜了本土化、孤立与农村,未来会是什么样子?会有什么代价?

 
「欧亚大陆难抵极」是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的动人名称。它是地球上距离海或大洋最远的地方。这个难抵极位于中国与哈萨克斯坦边境线以东,与港口和海岸线的距离极为遥远,至少是 2500 公里,这是地球上人口最稀少的地方之一,坐落在广阔无垠的白色干草原和淡蓝色山峦之间。它居于哈萨克斯坦边境天山山脉的两个分支之间,是中亚仅存的一些游牧民族居住的地方,在这里, 世界历史上最大的基础设施项目 正在拔地而起。

在距离这个难抵极约 130 公里的地方,边境线的哈萨克斯坦这一边,有一个叫霍尔果斯的村子。在其历史上大部分时间里,这个地方都与国际事务不沾边,村里的正式人口只有 908 人。但在过去的几年里,它已成为全球经济的一个重要节点,成了非正式名称为「新丝绸之路」倡议的一部分。这个由中国牵头的倡议旨在建设一个四通八达的公路、铁路和海上航运线路的庞大网络,以及在数十个国家建设支持这个网络的数百家新工厂、新管线和供公司员工生活的小镇。最终,这个正式名称为「一带一路」倡议的项目将把中国沿海的工厂和不断壮大的消费阶层,与中亚、东南亚和南亚,与海湾国家和中东,与非洲、以及俄罗斯和整个欧洲连接起来,这一切将由一个纵横交错的陆路和海路网络来实现,项目的总体目标令人难以置信。

霍尔果斯是这个正在进行的工程的旗舰项目,将成为国际航运中心和自由贸易区,项目支持者说它会是下一个迪拜。中国很快将成为世界上最大的国家经济体,而霍尔果斯所在的哈萨克斯坦是世界上最大的内陆国家,由于位居两国边境,它成了相互连接的地球的一个意想不到的预兆:一个完全符合全球化逻辑的地带,在这里,货物跨越主权国家边界,沿着为确定地球上每个人的位置而设计的走廊,在一个生产者和消费者、买家和卖家的网络中自由流动。

全球化和工业化战胜了本土化、孤立与农村,这些成功被宣称为我们人类不可避免的未来——如果我们有未来的话。这个未来会是什么样子?会对谁有利?会有什么代价?为了寻找答案,去年 7 月,我从哈萨克斯坦最大的城市阿拉木图坐上一列卧铺火车,来到中国边境。一觉醒来,我已置身那里的火车小站,四周都是沙漠。

霍尔果斯是围绕着名叫扎尔肯特的古代世界贸易站的众多村落之一。我从扎尔肯特出发,希望能找人开车把我送到边境。「丝绸之路大道」入门的两侧有骆驼商队的壁画。一个中央广场上矗立着一座色彩斑斓的清真寺,它有中式宝塔的弧形屋檐,上面刻着维吾尔语,告诫来访者不要忘记自己的过去。清真寺旁边是用拆开了的集装箱构成的小通道,这里是扎尔肯特的中心市场。出租车司机不抱希望地坐在西瓜摊旁。



Nunur, a farmer and taxi driver whose family fled from China’s Xinjiang region into Kazakhstan when he was a child.

努努尔是一名农夫和出租车司机。他小时候跟着家人从中国新疆逃到了哈萨克斯坦。

Photograph by Andrea Frazzetta.

司机中有一位名叫努努尔 (Nunur) 的农民,他 1962 年从中国来到了哈萨克斯坦,那时他还是个小男孩,哈萨克斯坦还是一个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那年,6 万多名中国维吾尔族人和哈萨克族人逃到苏联,他们拿着新疆领事馆发的苏联护照,中国的边防警卫显然没有阻止他们过境。努努尔记得,他的父母带着他在夜里越过红色的山丘,走到了霍尔果斯的检查站。「他们开放了边境,让我们进入了苏联领土,」他回忆道。有传言说,他那些留在中国的亲戚们或被关押、或被杀害。(努努尔怕当局找他的麻烦,要求我不用他的全名。)他的父母曾在中国种小麦,他们在这里的一个集体农场找到了工作。母亲当了厨师,父亲学会了开拖拉机,努努尔则学了拖拉机维修。他成了一名熟练的机械师。「我是个没有文凭的大师,」他说。

我请努努尔开车送我到边境附近的一个地方去,在那里我们可以把霍尔果斯这个蓬勃发展的枢纽尽收眼底。路上,我们经过了属于他的玉米地,那是集体农场解体后分给他的。虽然哈萨克斯坦在 1991 年独立后开始现代化,依靠出售石油,成了按地区标准来看相对富裕的国家,在新首都建起了光彩夺目的建筑奇迹,但该国与中国接壤的东部边境地区仍欠发达,这里的经济以畜牧业和粮食生产为主。努努尔说,他的村子里仍然没有通到室内的自来水,我们从他的玉米地经过时,看到了苏联时代遗留下来的一些中央规划建筑的废墟:一个昔日的葡萄酒厂,一个关了门的牛奶厂。

中国的规划比苏联远大得多,涉及范围远远超出了哈萨克斯坦东部。「一带一路」中的「带」指的是丝绸之路经济带,这个由错综复杂的铁路和公路组成的经济带正在从中国东部穿过欧亚大陆,凌乱地向斯堪的纳维亚半岛延伸。「一带一路」中的「路」指的是海上丝绸之路,它将把泉州和威尼斯连接起来,沿途在马来西亚、埃塞俄比亚和埃及有停靠港口。 迄今为止,至少 68 个国家与中国签定了双边项目协议,涉及的人口占全球总人口近三分之二,这些项目的部分资金来自中国的政策性银行和其他国有企业。 中国公司正在建设或投资的项目包括巴基斯坦的新高速公路和燃煤电厂,希腊和斯里兰卡的港口,中亚的天然气和石油管道,阿曼的一座工业城市,以及老挝的一个 60 亿美元的铁路项目,而老挝 2017 年的全国生产总值还不到 170 亿美元。中国拥有位于从缅甸到以色列、从毛里求斯到比利时等国的港口的股份。到目前为止,中国已经在「一带一路」项目上投入了大约 2000 亿美元,其中大部分在亚洲。 中国还暗示,「一带一路」倡议将在未来几年里,在全球数百个项目上投入总计一万亿美元的资金,比马歇尔计划的资金高出约一个数量级,让后者相形见绌。如果把所有参与国的投资加进来,估计总成本将高达 8 万亿美元。

「一带一路」的规模如此之大,项目种类如此之繁多,以至于描述这个计划就好像是试图描述整个地球的天气状况。「一带一路」的个别组成部分本身就跨越数百英里,也极其复杂和国际化,比如 680 亿美元的中巴经济走廊,或者已陷入停顿且丑闻缠身的孟中印缅经济走廊。从整体上看,「一带一路」让人难以理解。但我听说,霍尔果斯这个开拓性前哨站点,比任何地方都更能让人领会到该项目的雄心壮志。

努努尔开车带我穿过他的村子,来到了一个可以俯瞰边境哨所的地方,这里距离他在将近 60 年前进入哈萨克斯坦的地方只有几英里远。我们把车停在一个碎石厂附近,碎石厂下面的山谷里有一片翠绿的玉米田。在田野更远处,透过蓝色的薄雾,我可以看到这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全球经济新十字路口。

努尔肯特的工人的居住地。

Video by Andrea Frazzetta.

很容易就看到了边境的中国那边。自 2014 年开始,那里出现了一座 10 万人口的速成城市,名字也叫霍尔果斯(英文 Khorgos,有时拼写为 Horgos),城里黑黝黝的摩天大楼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虽然从远处看,边境的哈萨克斯坦这边不那么壮观,但我知道,这里现在拥有同类自由贸易区中最早的一个,设在跨越两国边界线的领土上。在一片柏树萌生林后面,我还能看出这个新无水港(也就是为货运列车服务的内陆运输物流中心)里龙门吊车的轮廓。这个无水港于 2015 年开始运行,可能很快会成为全球同类无水港中最大的一个。与无水港毗邻的是一个新建设起来的铁路公司小镇,以及为建设工厂和库房腾出来的其他附近空地,这座 10 万人口的城市的一些未来居民将在这些工厂和库房工作,如果一切照计划进行,这座小城将很快壮大到边境对面那座城市的规模。

工厂经理向我们慢步走来。他问我们想不想通过检查站,检查站的那边,是哈萨克斯坦的最后一个村子,再往前,就是中国。

我们回到车里,把车开到检查站前,门口站着两个肩上挎着步枪的卫兵。他们看起来很年轻,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经理大喊着其中一人的名字,那个卫兵会意地走到乘客那边的车窗前。似乎这个镇子里每个人都彼此认识。

「给我点儿瓜子,」经理说。卫兵从口袋里拿出一个袋子,把瓜子倒在经理合成杯状的双手里,直到瓜子溢出来。经理解释说,我们想去中国看看。卫兵耸了耸肩,升起了门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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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老的丝绸之路一半是贸易通道,一半是社交网络。这些路线本身一直在不断变迁,不受任何人管辖,它们的成功在于循序渐进的发展,以及对不断变化的需求的当地知识,这与奥斯曼狄斯式的雄心和横扫一切的专制治国正相反,而雄心和专制则是「一带一路」的特点。尽管它有能够创造工作岗位、将基础设施现代化的潜力,但这个项目也给针对弱势群体的大规模拘留营和面向穷人的灰色市场经济制造了一个光环。尽管霍尔果斯新的正式工作岗位让少数幸运儿脱贫,但那里更容易看到的是农民和牧民兼职做出租车司机、保安或走私者,成为一个无稳定收入的自由职业者网络的一部分。这种工作本身就容易受到执法力度突然变化的影响,靠的是可取代工人的不断涌入。对于将这个世界连接到一起来说,这似乎是个高昂代价。

我雇了一名出租车司机送我回阿拉木图。我们走了一条去年新开通的高速公路,这条路是在「一带一路」倡议下不断发展的高速公路系统的一部分,这个高速公路系统的名称是「西欧—中国西部国际公路运输走廊」(Western Europe-Western China International Transit Corridor)。这条高速公路将旅行的时间缩短了一半,从六个小时减至三个小时多一点,在上面开车感觉就像是坐在一个桌面冰球上。高速路上没有休息区或加油站,我能看到的少数几个地标低调地伫立远远的地方。它们包括一个老火车站、中国石油管道的一个泵站,以及一个形状奇特、建造了一半的风电场,那是中国制造业巨头三一重工的杰作。随着太阳逐渐成为地平线上的一只狭长的红色眼睛,一场沙尘暴从我们左边的悬崖上降临下来,穿过高速公路,进入了空旷的草原。目之所及之处,看不到其他车辆。 这不是一条真正的路,更像是一个路的想法。

司机对我刚刚看到结果的那个法庭审理一无所知。他从未听说过塞拉古·萨于特贝。他很高兴能有一条这么好的高速公路,让他能在上面每天在霍尔果斯和阿拉木图之间接送客人。我们都一致同意哈萨克斯坦是个美丽的国家。他指着一些田野说,秋天时那里会满是牛群,然后打开车顶的太阳窗,将手伸到夜晚的空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