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纪要显示,尽管这些项目的目的「从实质上来说是政治性的」,但有必要让公众认为这些项目是由市场驱动的。时任中国公安部国内安全保卫局局长孙力军证实,中国政府将对《华尔街日报》在香港的业务展开「全面监听住所/办公室/设备,电脑/手机/网络数据提取,以及全方位的运营监控。」

据《华尔街日报》(The Wall Street Journal) 见到的之前未予披露的一系列会议纪要显示,在 2016 年马来西亚政府基金 1MDB 金额达数十亿美元的贪腐丑闻不断发酵时,中国高层领导人曾提出愿意救助该基金。

会议纪要显示,中国官员向访华的马来西亚官员表示,中国将利用自身影响力,争取让美国等国停止对时任马来西亚总理纳吉布(Najib Razak)的盟友和其他人涉嫌侵吞基金资产的指控进行调查。

会议纪要显示,中方还提出监听负责调查该基金情况的《华尔街日报》驻香港记者的住宅和办公室,以了解何人向这些记者泄露了相关信息。

作为回报,马来西亚方面愿意提供铁路和管道项目的丰厚股权,这些项目被列入中国在海外建设基础设施的「一带一路」计划。在短短几个月内,纳吉布就与中国国有企业签订了价值 340 亿美元的铁路和管道交易,这些项目将由中资银行提供资金,并由中国工人修建。

两名了解讨论情况的人士称,纳吉布还与中国领导人开展了秘密谈判,打算允许中国海军舰船停靠马来西亚的两个港口。这种许可原本会是一种对中国政府的巨大让步,但未能实现。中国希望在南中国海 (South China Sea, 中国称南海) 的争议水域获得更大影响力。

《华尔街日报》根据一些文件以及对现任和前任马来西亚官员的采访梳理了中马合作项目,提供了目前为止对中国「一带一路」项目背后政治力量最为详尽的描述。「一带一路」项目是在大约 70 个国家建设机场、铁路、公路和管道的标志性行动,目的是为中国公司创造贸易和业务机会。

美国官员称,中国正在利用该项目提升对发展中国家的影响力,让这些国家陷入债务陷阱,同时推进其军事目标。在外界指责一些交易不公平地推进了中国的利益之际,包括巴基斯坦和马尔代夫的一些国家已经在重新评估「一带一路」项目。

熟悉美国相关讨论的人士称,美国国家安全官员认为,中国在马来西亚的行动是中国试图利用该项目获得地缘战略优势的最具野心的计划。

中马会议纪要显示,尽管这些项目的目的「从实质上来说是政治性的」,旨在为纳吉布政府提供支持,解决 1MDB 的债务并加强中国对马来西亚的影响,但有必要让公众认为这些项目是由市场驱动的。

中国国务院新闻办公室没有回应记者的置评请求。

中国方面表示,「一带一路」倡议将促进经济发展,对各方均有利。中国外交部已表示,如果「一带一路」倡议带有批评人士所说的金融和地缘政治风险,那么各参与国就不会像以往那样欢迎该倡议。中方已否认该倡议的资金被用于帮助陷入困境的 1MDB。

《华尔街日报》见到的文件显示,马来西亚官员暗示,「一带一路」部分基建项目以高于市场价值的水平获得了资金,从而产生了可以满足其他需要的多余现金。去年取代纳吉布政府上台的现马来西亚政府调查人员认为,其中部分资金用作纳吉布政治活动的资金支持,并偿还 1MDB 即将到期的债务。1MDB 是纳吉布于 2009 年成立的基金,用于为当地发展提供资金。

据知情人士透露,纳吉布知悉 2016 年马来西亚和中国方面的会晤。在被问及这些问题时,这位前总理当时发表了一份声明,称该铁路项目将为马来西亚带来数万个就业机会,并表示,在他的领导下,马来西亚连续九年实现经济增长。

去年 5 月在选举中将纳吉布赶下台的马来西亚现任总理马哈蒂尔 (Mahathir Mohamad) 暂停了上述中方项目。此后,马来西亚以洗钱和背信等罪名指控纳吉布。纳吉布否认了这些指控,他已经获得保释,今年将面临审判。

马来西亚拥有丰富的自然资源,地处海上航线,美国和中国都想争取马来西亚这一重要盟友来提升在亚洲的影响力。美国之前在亚洲地区寻找盟友的过程中曾向纳吉布示好。

《华尔街日报》2015 年 7 月报导称,来自于 1MDB 的 6.81 亿美元资金流入了纳吉布的个人银行帐户。纳吉布办公室称这笔钱是一名沙特人送的礼物,但并未透露送礼人身份,只是说大部分钱最终都已归还。

美国司法部对此展开调查。据两国官员称,这项调查损害了华盛顿与纳吉布的关系,将马来西亚推向了中国的怀抱。

到 2016 年,纳吉布陷入困境,因为 1MDB 无力偿还 130 亿美元的高额债务。据现任和前任马来西亚官员称,纳吉布向马来西亚金融家刘特佐 (Jho Low) 求助,让他找中国商量帮忙化解这场危机。美国司法部指称,刘特佐涉嫌谋划了一起数十亿美元的 1MDB 资金盗窃案

刘特佐在马来西亚和美国均面临与 1MDB 有关的刑事指控。美国已寻求查封他数亿美元的奢侈品资产,据称这些资产是用 1MDB 的钱购买的。刘特佐否认有不当行为。马来西亚官员称,刘特佐是一名逃犯,目前生活在中国,中国政府向他提供庇护。中国官员对此不予置评。

据现任和前任马来西亚官员,刘特佐策划了马来西亚与中国官员的会面,并出席了其中一些会议。

刘特佐的发言人说,刘特佐否认这些指控,将其称为毫无根据的政治指控,是一些夹杂着虚构的半真半假的内容,其目的是制造有误导性、过于简单化的说辞。

据政府官员称,马来西亚新政府在全面搜查纳吉布的办公室后发现了这些文件,其中包括数月来中马双方会议纪要。除见到上述文件外,《华尔街日报》还采访了了解这些事件的相关人士,其中包括纳吉布政府的一名前官员。

上述文件描述了马来西亚官员提出的中国国有企业利用中资银行贷款建设两个大型项目的计划。其中一个是耗资 160 亿美元的东海岸铁路 (East Coast Rail Link) 项目,这条铁路将横跨马来西亚并把两个港口连接起来。另一个是造价 25 亿美元的沙巴天然气管道 (Trans Sabah Gas Pipeline) 项目,其中部分工程将在马来西亚婆罗洲岛上修建。

文件中称,这些项目将为中国国有企业提供高于市场平均水平的利润率。一位马来西亚政府官员表示,根据一家马来西亚咨询公司早些时候的估计,上述铁路的建设成本本该只有 72.5 亿美元。

根据会议纪要,中国国务院国有资产监督管理委员会(简称:国资委)主任肖亚庆在 2016 年 6 月 28 日的一次会议上表示,公众必须相信所有这些举措都是市场驱动的,符合两国的共同利益

会议纪要显示,肖亚庆表示,他取消了在北京需要参加的所有重要活动,因为上述计划已经得到国家主席习近平、国务院总理李克强和另一名中国高级官员的批准。国资委没有回覆记者的置评请求。

根据马来西亚方面的会议摘要,在第二天的一个会议上,时任中国公安部国内安全保卫局局长孙力军证实,应马来西亚方面的要求,中国政府将对《华尔街日报》在香港的业务展开监控,包括「全面监听住所/办公室/设备,电脑/手机/网络数据提取,以及全方位的运营监控。」

会议摘要显示,孙力军称,他们将查清《华尔街日报》香港分社与马来西亚相关个人的关系图,一切办妥后将通过「后台渠道」把大量数据交给马来西亚,之后将由马来西亚采取必要措施。」

尚不清楚后来中国是否提供了任何信息。孙力军没有回覆记者的置评请求。

《华尔街日报》发言人表示,该报聘请了安全和网络安全方面的专家,在安全性和与信息来源之间的安全沟通方面协助记者的工作。

会议摘要显示,孙力军还承诺,将利用中国对其他国家的影响力,促使美国等国家放弃对 1MDB 的调查。不过,美国司法部以及新加坡、瑞士等国对 1MBD 的调查之后并未停止。

上述文件显示,在一次会议上,马来西亚方面询问能否让相关铁路项目的中国国有承建商来承担 47.8 亿美元的 1MDB 债务,由于 1MDB 债务的时间敏感性,他们希望中方能很快同意这一计划。

上述会议纪要显示,一名中方谈判人员担心,这种做法在上述项目承建商中国交通建设股份有限公司 (China Communications Construction Co.) 的财务报表中将「非常显眼」。

据当时的会议纪要,一个月后,马方另外提议让中国国有企业支付款项,这笔付款将间接用于偿还 1MDB 的债务。

据一份 2016 年 9 月 22 日的会谈纪要,双方同意推进基建合作,即使这些基建项目的融资可能并不十分充足。

相关文件显示,与会者无需花时间研究项目的实际融资状况,看是否承受得起这样的债务,因为马来西亚政府出于战略原因支持这些交易。

那次会议的记录显示,马来西亚正努力加强中马双边关系,从纳吉布在老挝举行的一次地区峰会上支持了中国在南中国海问题上的立场可以看出这一点。

两个月后,纳吉布到访北京,并签署了那些项目协议。再加上其他项目,马来西亚成为了紧随巴基斯坦之后,「一带一路」倡议的第二大融资接受国。

2017 年年中,随着中国进出口银行 (Export-Import Bank of China) 发放首笔贷款,「一带一路」资金开始流入马来西亚。到当年秋天,该行承诺向国有的中国石油天然气管道局发放的 25 亿美元贷款已有 80% 到位,但据马来西亚官员称,该项目基本没有动工。

当 2018 年初马来西亚议会选举开始时,中国公开站在纳吉布一边,中国驻马来西亚大使曾与纳吉布的联盟成员一道参加竞选活动。但出人意料的是,时年 92 岁的前总理马哈蒂尔 (Mahathir) 带领他的联盟赢得了议会选举。

目前,马哈蒂尔正与北京方面磋商铁路项目可能的新合同条款,并寻求让刘特佐回到马来西亚。铁路项目的挖掘机仍在闲置,工人们的工地住所空无一人。预计马哈蒂尔将取消该管道项目。


原文刊载于《华尔街日报》(The Wall Street Journal),记者:Tom Wright / Bradley Hop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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