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级富豪的超级帮手。亿万富翁自己的投资团队正在跻身全球金融巨头之列。

CNBC 电视台在迪拜当地的主播侯赛因·赛义德(Hussein Sayed)站在讲台上,笑容满面地欢迎前来参加迪拜家族办公室会议的与会者。其中有亿万富翁及其后代、顾问和投资经理,零星还有几个具有投资意识的贵族,包括南斯拉夫的米迦勒王子(Prince Michael of Yugoslavia)。「我们估计在场的人身家总和可能得超过 2 万亿美元,」赛义德说,「但这当然没有办法确认。」

现在,作为每个自尊的亿万富翁必备的帮手,家族办公室正在蓬勃发展。它们的工作包括管理家族财富和资产,经常还会提供其他服务,像是处理支付账单这样的乏味琐事,以及制定继承计划这类棘手的大事等等。最大的一些家族办公室已成为交易大户,在重大交易上能够与全球性银行和私募股权公司展开竞争。但顾名思义,家族办公室也是私人性质的——因此人们对它们知之甚少。「我们是投资界最重要的一部分,但大多数人从未听说过。」一位家族办公室高管表示。

家族办公室源于 19 世纪帮助 J.P. 摩根和约翰·D·洛克菲勒等美国强盗大亨管理财富的机构。有几百家家族办公室已经运作了至少三代。一些家族办公室现在为有数百名成员的大家族提供服务——比如拥有大型连锁超市欧尚集团(Auchan)的法国穆里耶兹(Mulliez)家族,成员超过 600 人。但大多数家族办公室的历史都不长。去年 9 月,瑞银和康普顿财富公司(Campden Wealth)发布了《2018 年全球家族办公室调查报告》(Global Family Office Report 2018)。参与调查的 311 个家族办公室中,超过三分之二成立于 2000 年之后(见图表 1),半数以上服务的是掌握财富的第一代。



 
自家事自家办

家族办公室数量突增,反映了全球亿万富翁的数量(见图表 2)以及他们所控制的财富加速增长。估计目前全球亿万富翁的财富总额已接近 9 万亿美元。没有人知道这些财富有多少交由家族办公室管理,但三到四万亿美元是合理的猜测。有几个因素可以解释这种增长。一个因素是「变现事件」增加:创始人或其继承人从所经营业务中套现,例如通过 IPO,这就产生了大量需要管理的现金。另一个是跟风:新晋亿万富豪(特别是来自亚洲的富豪)越来越觉得没有家族办公室就不算真正加入了富豪俱乐部。财富管理顾问菲利普·马尔科维奇(Philip Marcovici)表示,第三个因素是许多第三方理财机构爆出行事不透明和滥收费的丑闻,而银行又有推销自己或合作伙伴的高价产品以换取回扣的操作,让富豪们对这些机构倍感失望。「感觉就是,如果你想把财富管理好,就必须变成在自己内部进行。」



 
家族办公室很难定义。一些沾点边或根本没有家族财富管理业务的投资公司为了好听,也给自己贴上家族办公室的标签。一些更具进取心的大型家族办公室倒不愿接受这个听起来很沉闷的名号,而更喜欢「私人投资公司」、「资本合伙公司」这类叫法。而且每一代富豪关心的事情都不同,因此有句流行的话说:「见过一个家族办公室,就找不到第二个重样的。」但大多数家族办公室都属于以下两类之一。最纯粹的家族办公室形式是「单一家族办公室」(SFO),通常从一个家族企业中产生,一直只为这一个家族服务。SFO 一般有十几名员工,运营成本较高,只有资产至少达 1 至 1.5 亿美元的家族才值得选择这种模式。康普顿的调研主管丽贝卡·古奇(Rebecca Gooch)估计,全球大约共有 5300 个 SFO,其中四分之三在北美或欧洲。

相比之下,「多家庭办公室」(MFO)服务的家族不止一个。它们大多同时管理几个家族的理财事务,规模最大的服务几百个家族。成本共担让资产只有 2500 万美元的家族也可以负担得起它们的服务。一些 MFO 是从 SFO 起家,后来为寻求增长而不断扩展。其他的一开始就是由第三方资金管理公司为服务多个客户而成立。不同类型的家族办公室的合并创造了混合体。位于伦敦的 Stonehage Fleming 成立于 2014 年,是两家公司合并的产物:一个是英国弗莱明家族[詹姆斯·邦德系列的作者伊恩·弗莱明(Ian Fleming)的亲戚]的办公室,另一个是一家信托公司,服务从种族隔离制度下出逃的南非家族。现在 Stonehage Fleming 服务的家族共有 250 多个。

有些 MFO 是一些家族唯一的家族办公室,对另一些家族而言则是附属服务。Sandaire 是另一家总部位于伦敦的 MFO,在英国保险公司 Provincial 被售出后成立,为原所有者斯科特家族(Scott)和其他 31 个家族管理资金。Sandaire 的创始人[也是 Provincial 的创始人詹姆斯·斯科特(James Scott)的曾孙]亚历克斯·斯科特(Alex Scott)说,这些家族有些是用自己的家族办公室处理某些事务,而借助 Sandaire 在股票和债券的资产配置等方面的专业能力处理其他事务。

新晋收购大亨

这种多样性让家族办公室规模各异。中等规模的家族办公室管理的资产规模在 5 亿至 10 亿美元之间。最大的一些家族办公室以 SFO 为主,管理的资产规模远大于此。乔治·索罗斯的家族办公室管理的资产就高达 250 亿美元。其他的大型家族办公室还有普利兹克集团(Pritzker Group),由拥有凯悦连锁酒店的普利兹克家族的后代所经营,以及德国莱曼家族(Reimann)所有的 JAB 控股,该家族持有 Keurig Dr Pepper 和其他食品与饮料品牌的股权。不过这两家巨头都更愿意以多元化的投资公司自居,回避家族办公室的标签。最大规模的家族办公室有数百名员工,除了管理资金(或选择外部公司来管理)外,还从事各种令人眼花缭乱的工作,可能包括税务和法律服务、合规、网络安全,以及审核账单(众所周知,游艇公司若觉得它们开出的账单不会受到严格审查,就会滥收费用)。

有些家族办公室还提供更个性化的「礼宾」服务,例如安排旅行(具体到确保豪华轿车里摆放的饮料是客户喜欢的那一种),协助处理敏感家庭问题如结婚(婚前协议)或离婚事宜,或是帮助下一代做好接手家族事业的准备。有些也帮助家族打理慈善事业,尽管大多数亿万富翁都有独立的慈善基金会来协调处理他们的捐赠。

Stonehage Fleming 的老板朱塞佩·丘奇(Giuseppe Ciucci)说,顶级家族办公室的目标是随时满足家族的各种需要。家族办公室的角色已经演变为一个值得信赖的家族顾问,为从投资难题到孩子行为出格等各方面提供建议。英国文化评论家彼得·约克(Peter York)将家族办公室描述为「超级富豪的……超级帮手」。

然而,这些财务管家并不停留在过去。对于一些家族办公室来说,保住财富比增长财富更重要。在迪拜的会议上,美国投资者大卫·提斯(David Tice)说,「你们已经很富有了,而且你们致富一次就够了。」很多人点头表示同意。但很多家族办公室也不惧冲在金融最前沿。例如,普利兹克和比尔·盖茨的家族办公室据称热衷于购买担保贷款凭证(一种证券化债务)里风险最高的「股权」级产品。

家族办公室还在积极进入大麻、电竞和加密投资等多个领域。在迪拜的各个研讨会中,最吸引与会者的是关于区块链创业公司和智能合约的讨论。有些家族办公室也不惧逆势而为。会议组织者安东尼·利淘沙(Anthony Ritossa)经营的家族办公室的家族资金来自伊斯特拉半岛(Istrian)的橄榄林,据说这个家族办公室对次贷和欧洲主权债务的逆向投资非常成功。家族办公室可以灵活进行有争议的投资,因为在许多情况下,家族办公室既不对外部投资者也不对监管机构负责。例如,在美国,仅为家族或家族分支机构管理资金的 FO 可免于披露信息,且不必遵从投资顾问公司需遵循的其他规则。

随着家族办公室开始对购买大量股权或收购整个公司产生兴趣,拥有大量资金的开明投资者已经帮助改变了企业收购领域。私募股权在家族办公室投资组合中的份额稳步上升,目前平均占比超过五分之一,仅次于股票(见图表 3)。根据调研公司 PitchBook 的数据,2016 年完成的交易为 1000 亿美元,是 2011 年投资额的四倍。2018 年早前,彭博社把这种收购的激增称作「私募股权的富有化」。 康普顿近期的另一份报告总结称,家族办公室对私募股权的投资配置——包括直接投资和通过基金的投资——在 2017 年至 2019 年间可能会增加四分之三。



 
在收购对象的角度来看,相比银行和私募股权公司,家族办公室有几个好处,包括投资更具长期性,且一般来说不那么急于求成。家族办公室的投资期通常至少十年,而私募股权基金则希望五到七年后就退出。当塑料容器制造商 Ring Container Technologies 创始人的儿子出售公司时,他选择了迈克尔·戴尔的家族办公室 MSD Partners,而没有选择私募股权和同行业的公司。理由是家族办公室的投资时间更长,更在乎保留公司的文化。

家族财富目前在华尔街影响力巨大,一些在并购领域呼风唤雨的人正围绕它发展业务。高盛前合伙人拜伦·特罗特(Byron Trott)就是其中一位牵线搭桥的人。他通过自己的公司 BDT Capital Partners 为家族办公室带来利润丰厚的交易,并就投资和合作投资提供建议。他参与了 JAB 以 190 亿美元收购 Dr Pepper Snapple 的交易,并且据说与普利兹克家族和沃尔玛背后的沃尔顿家族(Waltons)关系密切。有传闻称他正在筹建一个规模高达 90 亿美元的新基金,为家族财富寻找投资渠道。

小富小贵

大批较小的家族办公室渴望能参与规模更小的交易。Conexión Capital 就是其中之一,其创始资本源自出售 Panamco 的交易,Panamco 是一家由艾伯特·斯塔顿(Albert Staton)创立的拉丁美洲饮料灌装厂。Conexión Capital 专注于对那些有着新颖产品的消费品公司进行早期投资,金额在 100 至 1000 万美元,并计划至少持股十年。它近期投资的一家公司承诺能通过碎杏仁酱再水化制成一种更丝滑的杏仁露。Conexión 的负责人、斯塔顿的孙子爱德华多·阿尔伯莱达·斯塔顿(Eduardo Arboleda Staton)说:「咖啡师很喜欢这种产品。」Conexión 还为家族办公室提供类似商业银行的服务,将其他家族——特别是来自拉丁美洲的家族——集合起来做集资交易,现在已网罗了四五十个家族。「家族已不再只是一种被动的资本来源,它的角色已发生了很大的变化。」阿尔伯莱达·斯塔顿表示。

相比之下,对冲基金方面的投资一直在下降,现在仅占家族办公室投资组合的 6%。市场状况不佳,对冲基金在其中勉强挣扎,监管机构也设置了重重障碍以遏制其开展掠夺式投机的强烈欲望,因此对冲基金多年来一直在拖累家族办公室的回报。很多对冲基金纷纷返还投资者资金,自己转做家族办公室,包括乔恩·雅各布森(Jon Jacobson)的 Highfields Capital(曾管理过哈佛大学的一大笔资金)和利昂·库伯曼(Leon Cooperman)的 Omega Advisors。华尔街的超级明星库珀曼解释说,他不想余生继续追逐标准普尔 500 企业,而看到舞台上垂垂老矣的肯尼·罗杰斯(Kenny Rogers)让他意识到必须要「知道何时弃牌」。其他对冲基金正在变成亲友式办公室,为公司的合作伙伴、交易商和其他员工提供服务,BlueCrest 就是其中之一。

家族办公室的重要性不断增强,已无需再费力吸引那些曾被吸引到对冲基金的人才。招聘公司 Berwick Partners 的本·英格拉姆(Ben Ingram)表示,愿意考虑为家族办公室工作的高技能金融专业人员数量呈「巨幅增长」,部分原因在于家族办公室已向另类投资业务推进。但那些变身为家族办公室的公司未来也会受到更少的监管和公众监督,有更多的自由决定和谁做生意,而且通常能更好地平衡工作与生活。自从成为家族办公室以来,BlueCrest 已经挖来了高盛和贝莱德(BlackRock)的顶级交易员。

被挖走的人才中最引人注目的是格雷格·弗莱明(Greg Fleming),他曾被认为可能成为美林和摩根士丹利未来的领袖。在投资公司 Viking 的支持下,他正带领洛克菲勒的家族办公室重塑业务(这个家族办公室自上世纪 70 年代以来一直服务多个家族),集财富管理、咨询公司、经纪机构和精品投行服务于一身。弗莱明希望新公司洛克菲勒资本管理公司(RCM)管理的资产在五年内增至原来的五倍,达到 1000 亿美元。

与私募股权公司一样,大银行也渴望与 RCM 这样的机构合作。大多数银行都在扩大服务家族办公室的团队。瑞银集团服务家族办公室的部门是由其财富管理和投资银行业务联合成立的,因为它不仅想要帮助管理资产和风险,还要把私募股权交易引入家族办公室并安排融资。摩根大通专注于和拥有 20 亿美元或以上可支配资金的家族办公室打交道。银行纷纷组织活动以加强与富有家族的联系。据报道,2017 年瑞信(Credit Suisse)在底特律组织了一次活动,表面上是关于城市改造,但邀请了约 40 个家族的代表,这些家族资产合计达 750 亿美元。

来自银行和咨询公司的顾问也在争先恐后地帮助家族办公室应对它们眼里最大的挑战:确保财富顺利过渡到下一代。预计家族继承人将在未来 10 到 15 年内接管这些家族财富的三分之二。 但让孩子们准备好管理资产并不容易。在康普顿的调查中,8% 的家族的下一代表示他们不想参与管理家族财富。「家族财富的威胁主要来自内部,而不是外部。」丘奇说。

家族办公室在协助财产继承方面扮演着多种角色。一位高管说:「对顺利过渡最有帮助的是软能力,要让下一代为钱做好准备,而不是为下一代准备好钱。」Market Street Trust Company 的家族客户包括美国玻璃企业康宁(Corning)的创始人艾默里·霍顿(Amory Houghton)的后代。除了管理金融资产外,该公司还组织周末家族活动来加强代际之间的联系。活动鼓励年长的成员分享鼓舞人心的故事,也让年轻人表达对未来挑战的恐惧。

加强代际间纽带的另一种方式是重视年轻家族成员关心的事务。越来越多家族办公室(目前占三分之一)会做一些「社会影响力」投资,除获得财务回报之外,还要获得可衡量的社会或环境效益。马尔科维奇说,与一般财富管理公司相比,家族办公室对这种投资更感兴趣,原因之一是它们认为这有助于吸引有社会责任感的千禧一代继承人。马尔科维奇表示,随着家族办公室不断进行更多的可持续投资(通常与家族另外的慈善基金会合作),它们当中规模最大的那些越来越像华尔街的重量级公司,但更有良心。

办公室政治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认为它们影响力日渐增长是件好事。哥本哈根商学院(Copenhagen Business School)的布鲁克·哈林顿(Brooke Harrington)担心,家族办公室的壮大正在破坏资本主义的英才体制。她说:「它们背后的资产越多,市场就越难约束它们。」华盛顿特区左倾的政策研究所(Institute for Policy Studies)的查克·柯林斯(Chuck Collins)对缺乏透明度(「它们会让越来越多的财富从账面上消失」) 以及它们日益增长的游说影响力表示担忧。他认为,亿万富翁及其家族办公室孜孜不倦地利用漏洞、操纵规则来为己谋利,最显著的例子就是促成了美国遗产税的取消。「他们的工作就是保护王朝延续,就是要试图遏制正常的、自然的财富扩散过程。」柯林斯说。

尽管如此,家族办公室仍处于扩张之中,在其他洲开设了许多分支机构。新加坡是设立新分支机构的最热门地点。为了吸引更多的家族办公室,新加坡政府已大大简化了审批手续。它们一窝蜂地冲向亚洲,一方面是为了更接近投资机会,对 MFO 来说还有一个原因是为了接近快速增长的潜在新客户群。

2017 年,仅在中国每周就有两位新的亿万富翁诞生。过去,富有的亚洲人更愿意将资金留在他们创建的企业中,再投资以建立企业集团。而新一代富豪的很多财富来自科技和服务领域,他们更愿意变现、交易资产,并将部分财富转移到家族办公室进行投资。过去十年中,总部位于亚洲的家族办公室数量从大约 50 个增加到 500 至 1000 个之间。

越来越多富豪愿意把资金从最初的家族企业中释放出来,投资到其他地方,再加上自助式财富管理的兴起,表明家族办公室的数量将继续增加。未来 15 年里,预计将有超过 2 万亿美元的财富由创业者传给其继承人,家族办公室正在进入镀金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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