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三个月,非洲猪瘟已蔓延至全国 17 省份,留下 56 个疫点。更令人沮丧的是,我们对它仍知之甚少,束手无策。

一个幽灵在华夏大地徘徊。它发端于非洲,因此得名「非洲猪瘟」(ASF),后蔓延至欧洲、西亚、中亚、西伯利亚及远东。

今年 8 月初,人们发现它潜入了中国。由于它的高传染性和高致死率,中国政府发出警示并启动了一系列应对措施。但就像一个无法阻挡的幽灵,短短三个月,它的踪迹已悄无声息地游移至全国 17 省份,散播下 56 个疫点,被扑杀的生猪逾 8 万余头。

迄今为止,人们还不知道它是如何得以迅速传播的。政府采取了一切必要的防控手段:疫点扑杀、疫区封锁消毒、禁止泔水饲喂、禁止饲料添加猪制品、禁止异地跨省调运、严控屠宰环节、禁止快递包裹运输猪肉产品……

财新记者在一些疫区了解到,疫情暴发前,基层养猪户与防疫员们也都每天严防死守。但这一切都未能阻挡非洲猪瘟的蔓延。事实上,三个月以来,它的传播速度越来越快,情势严峻。

据国家农业农村部通报,今年 8 月、9 月和 10 月,非洲猪瘟疫情分别增加了 5 起、18 起和 25 起,疫情呈现加速暴发态势。

近一个月内,疫情首次蔓延至天津、山西、云南、湖南、贵州、重庆、湖北、江西和福建九个省市,并已经在各个地区「连成片」。11 月 1 日,国务院召开全国非洲猪瘟疫情防控工作电视电话会议,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国务院副总理胡春华在会上指出,当前国内非洲猪瘟疫情形势「仍然十分严峻」。

在显微镜下,非洲猪瘟的病原体直径 200 纳米左右,呈不规则的对称多面体球形,是一种单一、有囊膜、存在于细胞质内的双链 DNA 病毒。资料显示,它的潜伏期为 4-19 天,传播途径主要是通过接触或采食非洲猪瘟病毒污染的物品,经口传染或通过昆虫吸血传染。在现实中,被污染的饲料、泔水、栏舍、车辆、器具和衣物等,均可成为病毒传播介质,短距离内它甚至可以经空气传播。

但财新记者采访的多位动物防疫和流行病学专家均表示,并不清楚非洲猪瘟的具体传染路径和介质。「我们去内蒙古看的时候防控措施都很好,怎么还是会蔓延呢?」一位参与过北方非洲猪瘟疫区督查的权威专家说,「这么多人花了这么大的力气,现在还是蔓延得这么严重,谁都不愿意看到」。

专家们介绍,要搞清楚它的传染路径,需要就疫情做科学严谨的流行病学调研。但这一工作是由农业农村部委托其直属的中国动物卫生与流行病学中心在做,参与其中的专家难觅踪影,目前还没有出调查结果。

财新记者多次致电农业农村部相关部门,包括中国动物疫病预防控制中心以及位于山东青岛的中国动物卫生与流行病学中心(国家外来动物疫病研究中心),均未获得采访答复。



 
严防之下的沦陷

辽宁是中国有报告的第一例非洲猪瘟疫情暴发地,也是迄今暴发疫情最多的省份。8 月初,沈阳暴发全国首例非洲猪瘟疫情,沉寂了近两个月后,10 月中旬,辽宁多地再次暴发 10 余起疫情。至 11 月 7 日,辽宁已暴发 14 例疫情。而据财新记者了解,在官方未通报疫情的辽宁朝阳市北票市黑城子镇,几百头生猪也因为出现与非洲猪瘟同样的症状而已被扑杀。

此前,非洲猪瘟疫情多暴发于小型养猪场,而到了 10 月中旬,辽宁省多个规模化大中型养猪场先后暴发疫情。

10 月 14 日,辽宁锦州市北镇市某存栏生猪达 19938 头的养殖场暴发疫情,发病死亡生猪 221 头。10 月 16 日,农业农村部通报,经中国动物卫生与流行病学中心确诊,辽宁省铁岭市开原市庆云堡镇、盘锦市大洼区清水镇和王家街道排查出 3 起非洲猪瘟疫情,其中,铁岭市开原市庆云堡镇一养殖专业合作社存栏生猪 6640 头,发病 50 头,死亡 14 头;盘锦市大洼区清水镇一养殖场存栏生猪 4323 头,发病 1030 头,死亡 1030 头;盘锦市大洼区王家街道一养殖场存栏生猪 3223 头,发病 31 头,死亡 20 头。

10 月下旬,财新记者前往发病死亡生猪最多的盘锦市大洼区采访发现,早在疫情暴发之前两个月,当地就已高度警惕并启动了系列防控措施,可谓严防死守。但在一夜之间,疫情还是如幽灵般同时降临在三个镇上。疫情究竟从哪里、以何种介质和途径传染而来,当地兽医、防疫员和养殖户至今仍一头雾水。

8 月 3 日,沈阳市沈北新区确诊中国首例非洲猪瘟后,200 公里外的盘锦市大洼区西安镇生猪养殖户杨明接到了女儿的电话,养了 14 年猪,他第一次听说 「非洲猪瘟」。确认了家中上百头猪都很健康,杨明对女儿说,「放心,我们这儿不会有的」。

不过,杨明夫妇心里也一直绷紧一根弦,上网查资料,每日消毒猪圈,甚至大门也不出。「不到其他养猪户家串门。其他人来,我们也不让进门。」

两个月后的 10 月 13 日左右,杨明家中成批的猪突然开始发烧。他买了一大盒温度计,量得「心里直发慌」,直接一头头全都打针,从下午折腾到半夜两点,用的药「从 4 块的换成 100 多块的」,也不见好。

不吃食、呕吐、便血、身上发红发紫,眼看着网上说的非洲猪瘟症状一个个在自家猪身上应验,随后成批地开始死亡,「死了一波,过了几天又死了一波」。夫妻俩赶紧上报了疫情。

疫情来势汹汹。同一时期,与盘锦相邻的鞍山、营口、锦州也暴发多起非洲猪瘟疫情。从 10 月 15 日起,在连接营口和盘锦大洼区的 305 国道附近,王家村、曙光村确诊暴发了非洲猪瘟疫情。

村民们介绍,自 8 月初沈阳公布第一起非洲猪瘟后,盘锦各村镇就紧张起来。在大洼区王家镇王家村,村里于 8 月初下发了消毒水,养殖户们每日消毒,原本只在春秋季为养猪户打疫苗的防疫员,每日两次去到各家查看、询问生猪状况。

10 月 13 日,在一直平安无事的王家村,一家存栏 200 余头的生猪养殖户突然扔出了几只死猪。在相邻的曙光村,疫情出现在存栏 1000 余头的一家养猪场。非洲猪瘟几乎是一夜之间就在盘锦市大洼区的王家街道、清水镇、西安镇三个镇接连引爆。三日之内,大洼区确诊 5 起非洲猪瘟疫情。

据农业农村部消息,10 月 14 日,王家街道曙光村、王家村确诊非洲猪瘟,15 日,王家街道、清水镇确诊两起,16 日,西安镇确诊一起。其中,王家街道两起疫情暴发于存栏生猪 1571 头和 3223 头的养猪大户,清水镇疫情出现于存栏生猪 4323 头的盘锦裕丰种猪繁育场。

财新记者实地探访王家街道曙光村发现,村子里大大小小的水泥路都洒了一层白色石灰粉,日落黄昏,村中仍不见人影,一排排平房大门紧闭。往村子深处走,猪场的腥臭味变得浓重,空气中的蚊虫「嗡嗡」作响。几位村民戴着头巾把守在两道封锁线前,封锁线外不远处便是暴发非洲猪瘟疫情的养殖场。

「现在里头什么都没了,猪场的老板不在,只有一个老爷子在里头守着。」一位村民说着指了指猪场南侧一间亮着黄灯的小屋子。

在王家街道曙光村以北 15 公里外,清水镇小清村边一家存栏生猪 4000 余头的大养殖场也沦陷了。而最后确诊非洲猪瘟疫情的西安镇坐落在大洼东部,与王家街道、清水镇相距均达 30 公里以上,西安镇的疫情出现在小养殖户杨明家中,该户存栏生猪 161 头,发病 43 头,死亡 43 头。

财新记者走访以上三镇了解到,王家街道、清水镇和西安镇的疫情均发现于 13 日前后。清水镇多位养殖户回忆,13 日左右听说盘锦裕丰种猪繁育场(下称裕丰猪场)有疫情。而当地一位防疫员称,裕丰猪场并未找当地村镇的兽医查看疫病,所以不知道该猪场具体何时发生疫情,但听说该猪场「一天死好几十,连续几天,到后来保险都报不了了,他就自己打电话(上报),有人来检验,然后就开始扑杀」。

裕丰猪场位于盘锦市大洼县清水镇小清村,多位村民介绍,清水镇有家拥有千头生猪以上的大猪场,裕丰是其中之一。官网显示,裕丰猪场建成于 2005 年,是盘锦市龙头企业、辽宁省重点种猪扩繁场、辽宁省无公害生猪生产基地,猪场占地 6 万平方米,建筑面积 1.4 万平方米,先后从国家级育种中心引进美系种猪 600 头。



10 月 24 日,辽宁省盘锦市大洼区清水镇的裕丰种猪场确诊了一起非洲猪瘟疫情,猪场内,发酵床养殖区已清空封闭。

裕丰猪场出现疫情后,周边村镇人心惶惶。在 8 公里外的清河村,村民告诉财新记者,整个镇的猪几乎都从裕丰猪场买猪精液配种,辐射范围甚至更广。「裕丰的猪都是飞机运来的,猪种好,养出来的猪比一般的要大,都是健壮的瘦肉猪。」在裕丰猪场暴发非洲猪瘟后,周边村屯乃至清河村的生猪被全部扑杀。多位村民证实,扑杀一直到 17 日左右,「整个镇的猪都杀完了」。

而西安镇疫点所在的韩家村,一位村民告诉记者,10 月 13 日早晨散步时,曾听到疫点养殖户说,怀疑家中的猪患上了非洲猪瘟,已经上报。至 15 日,有人来村中扑杀生猪。

除已报告疫情的村镇外,大洼区还有多个村镇的生猪被扑杀。财新记者实地了解到,未曾公开报告疫情的东风镇、二界沟镇等村镇的生猪也被扑杀。大洼区位于盘锦市南部,下辖 15 个镇。多个村镇的村民以及兽医称,大洼区的生猪已全被扑杀。

来源成谜与问责压力

10 月 24 日,农业农村部官网刊文称,国内发生的前 21 起非洲猪瘟疫情中,62% 与饲喂餐厨剩物有关,但这一传播链在盘锦大洼区并未得到证据支持。多位疫区生猪养殖户和防疫员称,当地早已不用泔水饲喂生猪,但会使用来自沈阳和营口的饲料。沈阳和营口已分别于 8 月 3 日和 9 月 3 日、10 月 8 日确诊暴发非洲猪瘟疫情。

西安镇养殖户杨明表示,本地没有大型饲料厂,沈阳和营口是大洼区所用饲料的主要产地。「大厂的饲料一般不会有问题。」前述兽医称,小的饲料厂会加肉骨粉,可能会污染饲料。肉骨粉是将家畜躯体、骨头、内脏等废弃物高温蒸煮、干燥、粉碎后所得的一种粉末,蛋白含量高,是鱼粉的廉价替代。

杨明称,在疫情发生前,存栏生猪中有多头怀孕待产的老母猪,为了给老母猪增加营养,他们增加了饲料中的鱼粉,但并未添加肉骨粉。他称,家中无外来人员进出,每日做好消毒清洁,疫情究竟是由什么引起,他们十分疑惑。「领导来了好几批,也反复问我们觉得这病是怎么来的,我们也答不上来,他们也没跟我们说过到底什么原因。」

此次非洲猪瘟在多个大中型猪场暴发,前述兽医称,大的养猪场对于饲料厂家的选择非常谨慎,饲料不太可能是大型养猪场的病毒来源。他认为,大洼区疫情的蔓延主要是由于接触性传播,很有可能是倒卖猪、饲料、兽药等经常出入猪场的人将病毒传染开的。

清水镇村民称,由于裕丰猪场的生猪质量好,客户众多,甚至很多外地客户慕名而来。「经常有各种大车围在他们场门口。」但当地防疫员表示,大型养猪场对人员进出的管理非常严格,有自己的兽医,不与防疫员或者其他兽医往来。

王家街道的防疫员也表示,对于发生疫情的养殖场情况并不清楚,平常不往来,「春秋季节送防疫药都是他们出来接,打了之后就发个照片给我。」

至今,对于大洼区非洲猪瘟疫情如何传入、蔓延,仍未见官方解释。财新记者试图向盘锦市大洼区畜牧兽医局了解疫情调查进展,对方拒绝接受采访。此后,财新记者来到在大洼区东湖宾馆临时成立的非洲猪瘟防控指挥中心,试图采访参会专家,也被拒绝。专家表示,他们没有资格向外披露任何信息。

疫情暴发后,疫区追责的程序迅速启动。一名基层防疫人员表示,「最近一听到电话响就发怵,上头的电话接连不断,镇里的、区里的、市里的,我也搞不清楚是哪里来的人,都是车轱辘话反复问。」

即将到来的处分如悬顶之剑,令其坐立难安。「我知道这是出大事了,这么多猪多大的损失啊,几个亿都不止。」他双眉紧皱,叹了口气,「说我监管不力,肯定会给处分。但非洲猪瘟怎么管?每天两次的检查我也都按时做了。病是怎么来的,现在专家也搞不清楚,怎么防?」

他介绍说,虽然每个村子都配备有防疫员,但兽医与养殖户的接触只在春秋防疫时节,防疫员给养殖户下发国家的防疫药。「有一个防疫员的编制,每年可以领 7000 元工资,其他时候都是自己干点别的,比如开兽药店,或者给人打工。」

另一位防疫员介绍,这边的防疫员大多是「赤脚医生」,「中专毕业的没有几个」,医术有限,一些普通的病养殖户自己也能治。而对于前所未见的非洲猪瘟,防疫员和其他养殖户一样,知之甚少。

「沈阳有非洲猪瘟之后,防疫站倒是给我们发了一本非洲猪瘟的册子。」防疫员向财新记者展示了一本手册,里头用大量图片展示了非洲猪瘟的症状,「但养殖户平时也不跟我们接触,尤其有疫情的时候,都防传染,防疫员难以进行其他的监管。」

除了防疫员,村支书、镇书记也会被追责。8 月 31 日,农业农村部畜牧兽医局负责人介绍,国务院办公厅之前印发的《关于做好非洲猪瘟等动物疫病防控工作的通知》明确,地方各级政府对本地区非洲猪瘟防控工作负总责,各级政府主要负责人是第一责任人。

前述防疫员称,疫点所在村的村支书可能会被撤掉,镇书记也被约谈多次。「听说起码有 13 个干部要被追责。」他说,「防疫所的领导也担心会被双开,遇上这种事只能说自己倒霉。」

在与非洲猪瘟的战争中,惟一能够掌握主动的,或许只有疫区的消毒工作。在大洼区中部和东部的重点疫区,村口和附近公路均铺有消毒草席,疫点村口有四五个人看守并记载车牌号与车辆进出的时间,重点路段有人员昼夜把守,车辆经过时,路口的工作人员打开消毒水枪给车辆消毒。

生猪养殖场的消毒也一日未歇。各村生产队负责给村中的生猪养殖散户进行消毒,而大型猪场则由该地区防疫员统一消毒。清水镇一位防疫员介绍,每日需去猪场消毒四五次,「几乎整天都要待在猪场,消毒的东西一道道撒上去,地上都得积一层」。

「现在我们家是每天消毒,用火碱、石灰、消毒水,村里大队每天来两次。」杨明称,等 40 多天封锁期满解除封锁后,会做病毒检测,如果病毒含量达标,就算没事了,「希望那个时候还能重新养猪」。

北票市:疑似非洲猪瘟

10 月下旬,在官方未通报疫情的辽宁省朝阳市北票市黑城子镇,一段村民与地方领导就检疫一事发生争执的视频被疯转。

画面拍摄于一片枯黄的玉米地前,五头死猪倒在黄土路上,几位男子在拖猪的卡车边反复争执。画面外的一位男子质问道:「你们防疫员发给我的明白卡上写了,发现死的(猪)上报,你们上报了吗?你们就让我埋,一个也没送检对不对?采样了吗?一个样也没采。」接着他对画面中的领导说,「我就给你们汇报下这个情况。」

该视频拍摄于 10 月 22 日,几天前,该村民家中出现病死猪,疑似感染了非洲猪瘟,当时他误会以为当地不给他们进行检测,当天和乡政府领导沟通后,与朝阳市检疫部门取得了联系。「中午就来人给我们检测来了,取样了就拿走了。」该养殖户说。

这起疑似非洲猪瘟疫情发现于辽宁西北部的北票市,北票为朝阳市下辖的县级市,北邻内蒙古自治区。从北票向北驱车 50 公里即到了视频中养殖户所在的黑城子镇黑城子村。

从 10 月 17 日开始,该养殖户家中陆续有生猪死亡,而之前两三天猪就有些不对劲儿,「眼瞅着采食不行了,大猪拉干粪,小猪拉稀。」该养殖户说,那几日天气热,他们以为猪是上火了,买了点消炎药拌在猪饲料里仍未见效。10 月 17 日开始,四五十斤的小猪崽最先死亡,小猪鼻孔出血,大猪身上则有红点子、紫点子,「还不是一个个小点子的那种,是一大块一大块的」。

养了多年生猪从未见过这种症状的养殖户,怀疑自家的猪染上了最近闹得正凶的非洲猪瘟,考虑到附近还有多个养殖户,就上报了乡政府。「头两天来,他们就说你们埋了吧」,于是他们和防疫员一起将死猪先填埋在了树林边。

「到现在我们也闹不清楚到底怎么了。」养殖户说,「我们养猪的都很注意的,一直自己买火碱消毒,每十天半个月就要消毒一次。喂食也不用泔水,吃沈阳来的饲料。」

10 月 22 日,在与乡政府人员几番沟通后,中午检疫人员赶到了村中取样,检疫员还未离开,该村的生猪扑杀工作便迅速展开。前述养殖户回忆,扑杀前,领导宣读了相关文件,「意思就是这个地方是高危险区,不管你同意不同意,必须扑杀」。

一天内,黑城子村东村的数百头生猪均被扑杀。村民告诉财新记者,村中有四五家养殖户均有上百头生猪,都被扑杀。而西村的村民则表示,西村还未出现病死猪,扑杀也未涉及西村。

黑城子村紧张的气氛很快席卷了整个黑城子镇,虽然该地的非洲猪瘟疫情还未确诊,养殖户们已开始骚动。一位村民称,「家家户户都在杀猪」,提前在当地市场上卖掉。但考虑到饲养生猪的不易,当地仍有部分养殖户不愿轻易杀猪。

一位米家窝铺村的养殖户称:「我这两天啥事都没干,就天天观察我的猪,打听外面的疫情,希望疫情不要传播过来。」他表示,养猪不容易,「别说政府给扑杀补贴,补贴我也不想要,一头猪两三年才能繁殖起来。如果全部犯这事,损失太大了」。

虽然还未确诊非洲猪瘟,作为「高危险区」,在黑城子镇周边竖立起了一个个路卡。靠近黑城子镇的多个路段,道路中央铺上了消毒草垫,持消毒水枪的工作人员守在路边观察过往车辆,身后立着红底白字的路牌上写着「动物卫生监督 消毒检查」。

防不胜防

尽管非洲猪瘟已经在世界上为害百年,但中国此前从未暴发过,今年 8 月起暴发疫情,也是自境外传入。因此,中国的畜牧兽医和动物防疫专家并不了解其传播特性、路径与介质等。「以前没有这种病,以前的病都可以预防,这个病没法预防。」一位专家说。

针对目前已知的几种可能的病毒传播途径,农业农村部先后出台了多个文件,试图切断其传染链条。

最开始主要怀疑的对象是泔水和饲料。据农业农村部相关负责人 8 月份介绍,早期国内暴发的四起非洲猪瘟疫情均涉用泔水调配的饲料饲喂生猪。有曾参与过辽宁沈阳非洲猪瘟疫情确诊的专家告诉财新记者,最初发现的非洲猪瘟疫情主要发生在泔水猪之中。但流行病学调查显示,病毒的传播可能并非泔水一种途径,为了增加饲料适口性而在猪饲料中添加的血粉和一些饲料中,也均检出了非洲猪瘟病毒核酸阳性。

他介绍说,血粉由家畜或家禽的血液凝成块后经高温蒸煮、压汁、晾晒、烘干、粉碎而成,在猪饲料里添加血粉可以增加饲料适口性,提高生猪的食欲和采食量,但血粉的高温加工过程仅持续一分钟,「能不能完全灭活不太好说,没人做过那个实验」。他认为,如果饲料中添加的肉骨粉、猪血浆、血球蛋白粉等原料来自病死猪,且不做彻底灭菌,病毒便可能借此传播。

9 月 13 日,非洲猪瘟疫情暴发一个多月后,农业农村部官网发布第 64 号公告,将「饲料生产企业暂停使用以猪血为原料的血液制品生产猪用饲料」列在首条,要求对已经生产、销售的猪饲料(包括半成品、残次品),以及养殖场(户)库存饲料进行非洲猪瘟病毒检测,检测结果为非洲猪瘟病毒核酸阴性后,才可继续使用。

此外,公告要求已发生非洲猪瘟疫情的省份及其周边省份的养殖场(户),不得使用泔水饲喂生猪;其他省份的养殖场(户),不得使用未经高温处理的泔水饲喂生猪。

生猪和猪肉产品的跨省调运,也被认为是非洲猪瘟在省际间传播的重要途径。比如,河南郑州暴发的第二起非洲猪瘟疫情,就是由双汇食品有限公司自黑龙江省佳木斯市购入的一批生猪输入。财新记者在浙江乐清疫区采访时,也被告知疫情暴发前一个月,当地曾从辽宁进购过一车生猪。

但上述传播链的现实解释力也有限。比如 9 月 3 日确诊的安徽省宣城市宣州区金坝办事处某养殖场暴发疫情,存栏生猪 308 头,发病 152 头,死亡 83 头。宣州区畜牧兽医局局长陈贤革告诉财新记者,此次发现非洲猪瘟的猪场位于丘陵地带,环境较为封闭,且该猪场专门养殖品质猪,所有生猪由米糠喂养,不进食泔水。「我们也很疑惑,怎么这里也会有。」陈贤革表示。

在辽宁盘锦,财新记者也多次被告知,自 8 月份沈阳暴发疫情且政府明令禁止泔水饲喂后,就没有人敢再用泔水饲喂。而大型养殖场的饲料也都来自正规厂家,不大可能有问题。

为切断病毒跨区域传播链,除以上措施外,农业农村部还先后出台了严厉打击私屠滥宰、非法收购、贩卖病死猪、加工制售病死猪肉制品的相关通知。9 月 11 日,农业农村部即发布特急明电,要求与发生非洲猪瘟疫情省相邻的省份暂停生猪跨省调运,并暂时关闭省内所有生猪交易市场。道路运输企业不得承运违规跨省调运的生猪,收费公路企业严禁违规跨省调运的运输工具上路。10 月底,又发布第 79 号公告,称「据流行病学调查结果显示,生猪长距离调运是疫情跨区域传播的主要原因」,严禁高风险省份违规调出生猪。截至 11 月 7 日,全国境内仅有新疆、青海和海南三省份,不在上述农业农村部要求的禁运区内。

国家邮政局在 11 月 1 日国务院召开全国非洲猪瘟疫情防控工作电视电话会议后,也第一时间下发紧急通知,规定一律不得收寄活猪和未经检疫、未制熟猪肉制品,严禁收寄任何猪肉类寄递物品。

但所有这些应对措施目前都未能阻挡非洲猪瘟的蔓延。

传播路径依然成谜

非洲猪瘟病毒是一种 DNA 病毒,而非其他 RNA 病毒猪瘟。这一方面是个好消息,因为它的基因组非常大,遗传性很稳定,轻易不会变异,也就不会传染人。但另一方面,这也意味着此种病毒的环境耐受力很强,能够长期保持活性。资料显示,非洲猪瘟病毒在空气中能保持活性数日,在猪粪便中能保持活性数周,在被感染的冷冻肉制品中能存活数月至数年。

最早确诊沈阳沈北新区疫情的军事医学研究院军事兽医研究所扈荣良教授对财新记者介绍,非洲猪瘟病毒的独立基因、免疫抑制基因等都和别的猪瘟病毒不一样,其多层囊膜主要来自宿主细胞,保护它不受宿主免疫系统的监视。对宿主(猪)的致死率高(近 100%)的主要原因是,病毒的基因组里面有些基因,可逃避、抑制和破坏宿主的免疫系统直至崩溃。

扈荣良表示,目前非洲猪瘟毒株已演化出 24 个基因型,中国已发现的毒株都是基因 II 型,与之前爱沙尼亚、格鲁吉亚以及俄罗斯等国流行的病毒株属同一型,病毒从这些地区传入的可能性较大。至于传入的时间与方式,目前并无权威结论。

同样没有权威结论的,是针对非洲猪瘟的流行病学调查。

一位专家告诉财新记者,每一起具体的疫情其中的传播途径都不一样:有的是通过饲料传播,有的是血粉,有的是水源,有的是泔水或者人,详细的流行病学调查要对每一个环节都进行测试。但这位专家未被允许参与流行性调查。「农业部不让我们参与,他们有不公布的东西,一开始没有搞清传播来源是什么,也不提醒养殖户怎么做,光靠他们自己,你想山火来了靠一架飞机(灭火)怎么行?」他说,「信息公开做得越不好,疫情越来越严重。」

这位专家认为,早期辽宁发现第一起疫情后,就应该做全面排查,「当时就听说好多猪场有类似情况,就处理了一个地方,其他地方也没有信息公开,老百姓养猪也没有警觉性,泔水照常喂,饲料的添加剂照样加。」他认为,流行性调查做不清,传播途径就没法切断,也就无法告诉每一个养殖户如何采取有效措施,比如饮水一定要用深井水、自来水,不要用河水,饲料一定要从正规厂家购买等。

关于今年 8 月「官宣」之前,中国是否就已存在非洲猪瘟,另一位专家坦言,此前中国针对猪传染病基本只做临床检查,没有像现在通过实验室检测来确认。因此,此前是否已经出现,「我们也不能确定」。

一位接近农业农村部的畜牧兽医学专家表示,非洲猪瘟疫情的最后确诊都由青岛动物卫生监测中心来做,他认为,由于农业农村部的统一出口,导致了非洲猪瘟检测力量不足,效率低下,「人手不够,许多地方排着队需要检验,比如说在湖南那么远的地方,送到青岛都多长时间了?」据他所知,动物卫生监测中心不堪重负,农业农业部才不得不放开口子,于 10 月 25 日发布通知,允许近三年内未发生生物安全事故的省级畜牧兽医厅具有生物安全二级或以上的实验室分担非洲猪瘟样品检测任务。

他所说的青岛动物卫生监测中心即指位于青岛的中国动物卫生与流行病学中心,该中心对财新记者表示,机构不对外,相关信息只能向农业农村部咨询。

多位专家表示,目前由于缺乏权威的流行病调查结论,非洲猪瘟传播路径仍然不明。「传播介质现在还没弄清楚,介质很分散,包括新的传播介质,难以把握。」中国人民大学农业农村发展学院副院长、食品安全专家郑风田说,非洲猪瘟的传播介质非常广泛,全世界没有有效的疫苗。

资料显示,非洲猪瘟可通过软蜱传播。但扈荣良认为,中国北方出现这一情况的可能性不大,南方省份可能有软蜱分布,但蜱传播非洲猪瘟的证据缺失。在他看来,泔水、饲料成分、运输工具、流动的技术服务人员等,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导致疫情传播,尤其是技术服务人员比如基层防疫员、兽医就值得关注。「病毒大概能在人衣服上存活半个月的时间,他们如果身上带着病毒去了养猪场,猪感染的可能性就存在。」

此外,养殖户发现病猪后若不主动上报,处理掉病死猪,也是疫情传播的可能途径。财新记者在浙江、辽宁和吉林采访时,都获知有养殖户在发现猪只患病时,就加紧售卖了病猪。

多位专家向财新记者分析,养殖户不愿意主动报告疫情的原因多是出于经济考量,涉及补偿标准等问题。「比如,我报了之后,你都给我拉走了,我就要考虑是不是亏了。」一位专家说。

9 月 13 日,财政部、农业农村部联合印发通知,对扑杀猪的补贴款从 800 元涨到了 1200 元一头。但据财新记者 10 月下旬在辽宁采访时了解,生猪被扑杀的养殖户均尚未获得上述补贴。在云南昭通市镇雄县,因为补贴未落实,10 月下旬还曾发生养猪户围攻镇政府的群体事件。

对大型养殖场来说,生猪全部被扑杀不仅意味着重大经济损失,还可能导致猪场就此关门。

「疫点周围三公里内全部扑杀,意味着从曾祖代、祖代、父母代、商品代的猪都赶尽杀绝,这样一个猪场就灭了。」一位专家说,很多猪场会因此瞒报,即使检验出疫情,也可能偷藏猪只。此外,禁运后的走私调运规模也值得怀疑。「一个地方被禁止调运,猪价就低了,对大型屠宰场来说,一头猪能多赚 200 块钱就是一笔相当相当可观的数字。」上述专家说。

甘肃农业大学动物医学院副院长、中国畜牧兽医学会动物传染病学分会理事胡永浩认为,非洲猪瘟在中国还是点状、孤立发生的泛发疫病,并不像古典猪瘟一样到处蔓延,但非洲猪瘟的传播源多,「只要一个环节没做好,疫病就会大面积流行,前功尽弃。就像吹气球,只要上面有一个小洞,就炸了」。

扈荣良表示,如果将非洲猪瘟的分布范围、传播途径弄清楚,将传染源全部消灭,扑灭疫情是可能的。如果疫情不可控,就应当加紧进行疫苗研发。目前,西班牙和美国等国在做非洲猪瘟基因缺失疫苗,国内基本还没有有效疫苗。


原文刊载于《财新周刊》2018 年第 44 期,记者杜偲偲、秦梓奕,实习记者马姚姚,财新实习记者万思成对此文亦有贡献。应受访者要求,杨明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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