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莫万(Yan Morvan)第一次拍照片是在 1967 年摩纳哥 F1 大奖赛(Grand Prix de Monaco)上,那一年他 13 岁。手捧法式烤布蕾(Crème brûlée),脖子上挂着小相机,他和父亲一起坐在看台上观赛。「法拉利(Scuderia Ferrari)车手洛伦佐·班蒂尼(Lorenzo Bandini)的赛车与其他赛车相撞并燃烧起来,我用我的柯达(Kodak)相机记录了这一刻。」莫万回忆道。从小他就展现出了对突发事件的敏锐嗅觉。



 
遵从父亲的意愿,莫万大学选了理科,但他对科学不感兴趣,经常旷课,成了法国当时流行的哲学团体「情境主义国际」(Internationale situationniste)的积极分子。这类社团总是能吸引大学里那些不想循规蹈矩的学生。「那时我十分热衷于阅读,读了各种各样的东西,从居伊·德波(Guy-Ernest Debord)的《景观社会》(La Société du spectacle)到瓦纳格姆(Raoul Vaneigem)的《日常生活的革命》(Traité de savoir-vivre à l’usage des jeunes générations)。」

他们是「情境主义国际」的两位代表人物。「情境主义」是 20 世纪中后期欧洲非常重要的社会文化思潮,而「情境主义国际」则是法国 1968 年「五月风暴」(Mai 68)的核心团体之一,最初成员大多为先锋派艺术家,后来成为激进的政治团体。「我什么都不懂。居伊·德波的作品中我唯一欣赏的是他关于酗酒问题的讨论。我还喜欢拉里·克拉克(Larry Clark,以表现青少年放纵生活成名的摄影师)的作品,想在旁边配上一行说明:不要长大,过一种干净的生活。」莫万说,「那时的我很叛逆,父子之间几平无法沟通。自从我上大学后,他从没给我一分钱,让我自行其是。于是我开始了偷窃生涯,作为对资本主义社会的反抗。」当时,莫万和同学们的口号是「偷窃即政治」(Stealing is Political),但现实比这个嘹亮的口号窘迫得多:莫万被捉住了好几次。这些经历,让莫万考虑从大学退学。



Yan Morvan, 1976.

PHOTOGRAPH BY Yan Morvan.

法国是欧洲社会主义思想的发源地之一,也是传统的欧洲左翼重镇。「五月风暴」的初衷是向中国取经,却引发了左翼大反思,政治上的激进左翼从此盛极而衰。但「五月风暴」对法国青年产生了持续影响,之后的青年学生热衷于各种思潮,无政府主义倾向普遍。莫万说当时身边至少有六个亲阿尔巴尼亚(Albania)的人,为了显示阿尔巴尼亚社会主义优越性,这些人领导组织了前往地拉那(Tirana)的旅行,莫万和小伙伴们坐着阿方安排的大巴前往。「但我们根本不是赤色分子,我们更多是在斯大林(Joseph Stalin)和托洛茨基(Leon Trotsky)的名字下乘凉。」

退学后,莫万去了位于巴黎郊区东部的樊尚(Vincennes)。那是樊尚最好的时光,福柯(Michel Foucault)、德里达(Jacques Derrida)都在那里。莫万开始从事摄影,他觉得那是让他摆脱冗长时髦理论的唯一方法。「我是一个实际的人,喜欢动手操作。在那里,我为杰拉德·吉拉尔(Gérard Girard)教授拍了我的第一批作品。他给了我影像实验室的钥匙。」



Yan Morvan, 1976.

 
法国一直没有可以「藐视国家」的黑手党,虽然巴黎周边到处都有来自郊区和东欧国家的「黑帮分子」及「有一定结构的犯罪组织」,传统的科西嘉(Corsica)、马赛(Marseille)或罗姆人(Roma)的犯罪团伙以及吉ト赛人(Gypsies)也常被警方视为黑帮。当时一个名叫雅克·梅思林(Jacques Mesrine)的黑帮头目被媒体看作是法国头号公敌。他是一个怀揣浪漫主义的坏蛋,甚至接受媒体采访,以试图说明他的绑架与抢劫行为是有政治动机的。1973 年,出逃多年的梅思林回到法国后不久就被逮捕,因禁在桑德监狱(La Santé)时,他写了一本类似自传的书《杀手本能》(L’Instinct de mort),并派人偷送出监狱。梅思林这样的犯罪分子让部分公众对法国黑帮分子有了一种浪漫的想象。



 
莫万去吉尔贝书店(Gibert Jeune)工作了一段时间,之后在一家很大的电器城(FNAC)工作,并在那里偷了第一台属于自己的相机。

他第一次表现出对法国底层帮派斗殴和寻欢作乐的强烈兴趣,是在 1975 年。这一年他开始在杜特城堡(Château du Tertre)附近卖珠宝,那是一份波西米亚式(Bohemianism)的工作。「我的货品都放在我随身带的小黑包里,里面也总会有一些珠宝是偷来的。」常常有穿着奇装异服的人来买骷髅戒指这类东西。「我心里想,这些家伙是谁?看起来真的很酷。而我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典型的『情境主义者』:绿色的帕克皮大衣(Parka)、大胡子、很长的头发、圆眼镜、胸口别着一个『和平越南』(Peace in Vietnam)的徽章。」那些男人的派头给莫万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跟其中一个聊了聊,说想给那人拍照片。那个名叫约翰尼(Johnny)的家伙说:「没问题,下周可以。」莫万按时去了,并和社区里那些年轻人交上了朋友——「当然胶卷也是偷的,那是 1975 年的夏天,7 月或 8 月。」



1975 年的某天,「摇滚青年」(Rockers)和另外的帮派发生群殴。

PHOTOGRAPH BY Yan Morvan.

约翰尼来自旺代省的蒙特勒伊(Montreuil, Vendée),他所在的帮派名为「摇滚青年」。那时他常带着莫万在索莱克斯(Solex)一带转悠以及臭显摆。一次,在一个很破败的酒吧里,约翰尼觉得被人藐视了,他看着其中一个小子,说:「再看我,把你的内裤卸下来!」那家伙的同伙离开了一会儿,去外面车里取来一根铁棍,可怜的约翰尼被打得屎都出来了。类似的故事在当时是家常便饭,莫万也曾被一个「地狱天使」(Hells Angels)成员打断过胳膊。莫万说,那些黑帮分子常常是自恋狂和暴露,都很爱出风头。

「那时我通过走后门进了《解放报》(Libération)的图片部。」莫万说,于是,「摇滚青年」「五十年代」「法国崩溃」以及摩托车党「地狱天使」等系列开始通过(解放》进入公众视野,后来结集成《黑帮》(Gang)一书。但两年后的另一本《皮革和群殴》(Le Cuir et la Baston)出版时,莫万和黑帮兄弟的蜜月结束了,莫万至今不知道导致他们不满的理由,「地狱天使」的几个成员带着猎枪毁了莫万的住处,所幸莫万之前已经换了房间,几位可怜的非洲兄弟当了挡箭牌。

1981 年 10 月 9 日,法国废除死刑,这对黑帮分子来说,「仿佛忽然有了不死之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