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对自己作品的死亡,莫利万更担心的是整个城市的沦陷。



Cambodia. Train arriving at Battambang station, from Phnom Penh As in most trains roofs are torn.

Cambodia. Train arriving at Battambang station, from Phnom Penh As in most trains roofs are torn.



Cambodia. Train between Battambang and Phnom Penh. Young monk in train and passenger climbing to travel on the roof.

Cambodia. Train between Battambang and Phnom Penh. Young monk in train and passenger climbing to travel on the roof.

柬埔寨只有两条铁路,一条从金边(Phnom Penh)通往马德望(Battambang),另一条从金边通往西哈努克港(Sihanoukville Autonomous Port),平均时速 15 公里,还经常被取消班次。破烂不堪的车厢顶部已经成了柬埔寨火车的一个标志(上图),燥热的人们站在窗前吹风,等待似乎遥遥无期。一个男孩正试图爬上车顶(下图),和其他很多人一起坐到上面透透气。
即使是这样的客运火车也已经停运很久了。在柬埔寨北部的一些省份,人们在废弃的铁轨上用发动机和木板做成敞篷的「土火车」,载满村民和各种货品做短途运输。据报道,亚洲开发银行(ADB)计划斥资 7300 万美元整修柬埔寨的铁路。也许不久以后,图片上的一切都将成为历史。

PHOTOGRAPH BY Patrick Zachmann.

对于建筑师来说,最残酷的事情莫过于看着亲手设计的建筑在眼前面目全非,却又无能为力。已逢耄耋之年的柬埔寨(Cambodia)建筑师莫利万(Vann Molyvann)却不得不面对这一切。

自由纪念碑、国家体育场、苏拉玛里特国家剧院(Preah Suramarit National Theatre)、议会大厅、外语学院教学楼……他几乎设计了金边的所有城市地标。1953 年柬埔寨独立后,曾经历过一段短暂的黄金发展时期,莫利万作为柬埔寨的第一批大学生留学法国学习建筑。回国后,得益于西哈努克(Norodom Sihanouk)的城市发展计划,他参与了金边的城市规划并主持设计建筑了大量具有高棉特色的现代建筑,那些达到国际水准的建筑,曾令当时的新加坡总理李光耀羡慕不已,并被西方社会称为「新高棉建筑」。

颇具讽刺意味的是,这些建筑经历了内战,躲过了美军的轰炸,甚至在最痛恨城市的红色高棉(Khmer Rouge)统治时期也幸存下来,却在和平年代面临城市发展的威胁。

国家体育场的改造计划堪称臭名昭著。市政府将体育场的改造协议交给了一家台湾房地产公司,对高棉文化和当地环境一无所知也不想知道的施工人员,把体育场周围的水渠填平,建起了一丛丑陋的矮房子和办公楼。莫利万感伤地说:「现在那些街道每到雨季就积水泛滥。」那些被外商视为无用的水渠,像吴哥窟的护城河一样曾默默地守护此地多年。

苏拉玛里特国家剧院是莫利万最为得意的作品,也是他心中最难抚平的伤口。1968 年竣工的国家剧院,曾经被红色高棉政权征用为仓库,存储着从全国各地搜罗来的柬埔寨艺术藏品,并在这里评估哪些值得保留,哪些要被销毁。1994 年重新恢复使用,但随后即遭遇了一场大火。在被废弃的许多年里,仍有数百位画家、传统舞者和皇家芭蕾舞协会成员在断壁残垣问排练演出。直到政府将其公开拍卖给一个神秘的私人公司,这些无处安身的艺术家们才被转移到另一处廉价的艺术工厂。艺术工厂的隔壁是一家私人拥有的时尚夜店,而那里曾经是国家马戏团的旧址。




CAMBODIA. Phnom Penh. 08/10/2001: Ouk Phala, Apsara dancer from the Royal Ballet, preparing for rehearsal at classical dance section of Fine Arts School.

CAMBODIA. Phnom Penh. 08/10/2001: Ouk Phala, Apsara dancer from the Royal Ballet, preparing for rehearsal at classical dance section of Fine Arts School.

几个女孩正在金边美术学院的房间里练习舞蹈。这种被柬埔寨人称为 Apsara 的传统舞蹈曾差点在自己的发源地销声匿迹。红色高棉统治时期,所有的宗教和艺术活动都被禁止,人们以为这种代表柬埔寨历史和文化的宫廷舞蹈将从此消失。但它还是以自己的方式生存下来了——一些流亡到泰国难民营里的皇家芭蕾舞团成员,把这种舞蹈传给了那里的年轻人。
今天的金边,你可以轻易在很多场所看到 Apsara 的演出。你也可以选择在周末的夜晚,去广场上看年轻人伴着 Lady Gaga 的歌声成群结队地跳热舞。

PHOTOGRAPH BY John Vink.

2004 年,柬埔寨导演潘礼德(Rithy Panh)以苏拉玛里特剧院为背景,拍摄了电影《被烧毁的剧院》(The Burnt Theatre),用犀利幽默的镜头向世人展示了自己的祖国在现代文化社会中所处的尴尬地位。2008 年,潘礼德开始在柬埔寨拍摄改编自杜拉斯小说的电影《抵挡太平洋的堤坝》(The Sea Wall),也就是在这一年,苏拉玛里特剧院终于被彻底拆毁,它终究没能抵挡住这个城市发展的洪流,人们甚至还没来得及记录下它的完整信息。

相对自己作品的死亡,莫利万更担心的是整个城市的沦陷。

每年夏天,季风雨水和喜马拉雅山脉(Himalayas)的雪山融水充溢着湄公河(Mekong)顺流而下,来到湄公河与洞里萨河(Tonlé Sap)冲积成的三角洲,也就是金边的所在地,引起洞里萨河的河水逆流,城区周边的农田每年都要被洪水淹没。高棉人一直依照阳光和雨水的作息修葺自己的房屋,莫利万的建筑和城市规划之所以被世界认可,也正是因为他沿用了传统的高棉风格,顺应烈日和雨水的脾气。

而金边的现代城市建设则千方百计把自己架空在环境之上,只要可以吸引投资,只要能让金边变得和其他大都市一样体面,没有什么不可以,开发商们甚至开始填平湖泊和一些用于散洪的水渠。有人对莫利万说:「只有来一场大洪水,政府才会知道什么是正确的。」莫利万看着自己建造的城市:「300 万人将流离失所,这并不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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