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屡次被迫卷入本来和自己毫无关系的战争,这座城市本应该更加繁华。

和所有生长在热带地区的城市一样,金边(Phnom Penh)的人们不需要太繁重的劳作就可以过活:芭蕉和椰子树四处疯长,无需特别照料;即使在最繁忙的季节,仍有大部分土地处于休耕状态;在日光直射的大部分时间里,人们聚在吊脚楼下的木榻或吊床里,酣睡,或做着手工闲聊,各种爬虫四处游走,与周围的居民相安无事;每到傍晚,空气潮湿而温热,女孩挽起发髻,将挂着水珠的青木瓜放在木板上,切成一丝一丝……一切都如杜拉斯(Marguerite Duras)小说中的印度支那(Indochina)一般安详。

距金边 314 公里的吴哥(Angkor)古城,向世人昭示着这里的文明曾经达到的高度,以及再也没有出现过的繁荣。巴戎寺(Bayon Temple)里,残存的 49 座四面佛,喜怒哀乐表情各不相同,却无一例外地保持着微笑,那些忧伤和愤怒时展露的笑容,正是高棉人最疼痛的微笑。




CAMBODIA. Chhoeung Ek (Phnom Penh). 19/05/1989: Carrying religious statues to a Buddhist temple close to the ‘Killing Fields’.

CAMBODIA. Chhoeung Ek (Phnom Penh). 19/05/1989: Carrying religious statues to a Buddhist temple close to the ‘Killing Fields’.

乡间土路上,几个村民用木板车拉着两尊佛像、一个木条板和几卷祭祀用的坐席,他们的目的地是一座刚刚建好的寺庙,那里即将为新落成的寺庙举办一场祭祀仪式。一个让灵魂安宁的瞬间。
红色高棉统治结束后,佛教再次被柬埔寨确认为国教,人们开始在被拆毁的庙宇上重建庙宇,在被迫还俗的地方重新诵经。只是那些被毁掉的圣物和经文,那些被杀害的僧侣和信徒,再也寻不回来,一些曾经有过的虔诚,似乎也开始褪色。

PHOTOGRAPH BY John Vink.

像一个经常戒烟的老烟枪,柬埔寨(Cambodia)反复独立过很多次,最近一次获得安宁不过是十几年前的事。1863 年沦为法国殖民地,1940 年被日本占领,1945 年日本投降后又被法国重新占领,上世纪 70 年代红色高棉(Khmer Rouge)屠杀式的统治在越南(Vietnam)军队攻占金边的号角中结束,90 年代内战再次爆发……人们始终不确定,接踵而来的比消逝而去的是更美好还是更糟糕。在这个城市里,安静地终老仿佛是一件奢侈的事情。

在北部的很多地区,仍不时传来人和牲畜被地雷炸伤或炸死的消息,虽然这一数字从 2000 年前的每年上千人,下降到了现在的每年 200 多人。常年战乱为柬埔寨留下的最大遗产是 1000 多万枚地雷,更糟糕的是,没人记得它们埋在哪里。时至今日,金边政府仍会提醒外来客注意:「城区已基本完成排雷工作,但仍不保证有个别漏网之雷。」依靠境外资助的扫雷行动每年要消耗 800 万至 1000 万美元的资金,这还不包括扫雷中心涉嫌贪污掉的土地和援助款。




CAMBODIA. Angkor, 1998. A little girl at Angkor Wat.

CAMBODIA. Angkor, 1998. A little girl at Angkor Wat.

清晨,一个小女孩在寺庙里奔跑跳跃,最终,她在一面浮雕墙前驻足凝望。那些她还不能理解的故事和历史,那些她从未熟悉的味道和形象,也许只会在她今后漫长的人生中一闪而过。
在吴哥面前,金边似乎只是一个驿站。吴哥曾经是古高棉王国(Khmer Empire)的首都,盛极一时,后因暹罗人(Siamese)的入侵迁都金边,而被淹没在原始森林中长达四个多世纪。重见天日的吴哥遗留下残破不堪的庙宇,金边政府没有足够的钱来维修,于是很多国家派出了援建队。每个维修中的庙宇门口都竖着一块醒目的牌子,写着援建队来自的国家和项目介绍。他们时不时地彼此讽刺各自不同的修复风格,而很少谈论过去的几个世纪,自己的国家曾经在这里犯下的错。

PHOTOGRAPH BY Steve McCurry.

曾经从高棉童子军投奔至越南军队的柬埔寨人阿吉拉(Aki Ra)没有想到,战争结束后终于放下手中的武器,面对的却是更多隐藏的地雷。「埋下去时那么简单,排除它们却如此困难。」面对亲人和朋友不断在雷区丧生,1997 年起他开始自发组织排雷,并在吴哥古城旁建立了一个地雷博物馆(Cambodian Landmine Museum),把收集到的各种地雷和炸弹放在里面,展现给经过这里的人们。阿吉拉只希望「人们能在自己的国家安全地生活」。他曾经在战场上差点误杀了对面阵营的亲叔父。在越南军队服役的日子,每天晚上出去觅食都会碰到高棉军队中曾经的儿时伙伴,于是他们每天夜里一起吃喝玩耍,白天睁开眼睛就冲着对方开火。

经历过红色高棉血腥统治的华裔作家黄时明,在他的小说《逐浪湄河》里回忆:「在柬埔寨这片原本是祥和美丽的土地上,埋葬了数以百万计无辜的牺牲者,留下成千上万个危险的地雷;更使人担忧的是:在这些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心中,已经播下了互相仇恨的种子。」红色高棉统治的那三年八个月零二十天里,当时全国 700 万人口中,170 万至 300 万人遭到杀戮,统计数据众口不一,但基本相当于你身边两三个人中有一个人莫名其妙地消失。孩子被从父母身边带走后回来便以报告大人的「反动行径」为工作:一些人为活下来,装作不识字,却被自己的孩子发现私藏了书本,然后报告给组织。于是,父母被杀害,而孩子们则得到奖励。

高棉传统社会得以延续的价值观在连年不断的战乱面前支离破碎,久难平复。一团散沙似的社会组织淡漠了人们的团结观念,对于那些社会中的弱者,他们选择视而不见,对于那些曾经的迫害者,甚至只能选择遗忘。因为现任领导人及王室成员与红色高棉曾经有过的错综复杂的历史关系,对红色高棉领导人的国际审判一拖再拖,至今也没有一个人因过去的暴行受到确定的惩罚,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已经悄无声息地安然死去。




Tourists look at photos of victims on display at the Toul Sleng Genocide museum.

Tourists look at photos of victims on display at the Toul Sleng Genocide museum.

图中双腿的主人也许和这些黑白照片中的很多面孔消失时同龄——这个年纪的人应该四处旅行,应该不顾一切地恋爱,应该随心所欲地享受,最起码,应该可以简单平静地生活。但是很遗憾,黑白照片中 1400 多个面孔只能被迫以各种残忍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
S-21——臭名昭著的红色高棉集中营,疯狂的杀人机器——由曾经的高中教学楼改建而成。在这里被血腥屠杀的包括政府官员、军人、学者、医生、教师、僧侣、家庭主妇和刚出生不久的婴儿。一些人至今仍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段历史,一个曾经的行刑者在后来的自传里说道:「1970年,朗诺(Lon Nol)政权让他倍感愤怒,再加上美国轰炸,他就立即热心加入反对派红色高棉,然而到了 1975 年后,他感觉自己被欺骗了,帝国主义与傀儡倒是被赶走了,可国王没回来,民主也看不到,另一种专制登台了。」

PHOTOGRAPH BY Magelio Venturi.

从杀人场上幸存下来的柬埔寨画家万纳(Van Nam),将他的战后作品对准了监狱中的生活:血淋淋的镣铐,绝望的嘶吼,麻木的眼神……一切历历在目。他无法接受当局对红色高棉领导人的遗忘政策:「他们(政权当局)甚至不说曾存在错误,也就没什么可道歉的,但这不可能像一片沼泽,浸湿后晾干就可以忘记,这种集体痛苦是永远无法晾干的。」

国际商家们已经将投资目光对准了柬泰边境扁担山脉(Dângrêk Mountains)中的安隆汶(Anlong Veng),那里是红色高棉领导人波尔布特(Pol Pot)最后的隐藏地和未经审判就平静死去的地方。商人们希望将它开发成吴哥古城之外的另一个旅游胜地,而当局没有异议。对于当地人来说,如果得不到道歉,得到因他而来的生意,是否也可以算做一点补偿?

也许,在这个城市里,漠然的和记忆力不好的人才更容易获得快乐。不久前,束泰边境再次爆发冲突的新闻传来时,人们并不在意,也丝毫不紧张。一位酒吧老板一边看着电视中的新闻,一边对吧台旁的泰国客人说:「回去告诉你的兄弟们,放下枪,过来喝一杯吧,我们这儿有冰啤酒,还有大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