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没有四季轮换的热带城市里,深夜就是最凉爽的季节。

88 号街区的小酒馆里,几个收了工的 tuk-tuk(一种在南亚常见的动力三轮出租车)司机,围坐在缺了角的方桌旁,嘬着浑浊的黄酒。咯吱作响的风扇下,被汗水浸透的廉价衬衫开始泛起一层白色的粉末。架在碗柜上的电视机里,正在直播首相洪森(Samdech Hun Sen)的竞选演说,「让穷人立刻富足起来」的话在耳边萦绕,这让他们错过了美国宣布本·拉登(Osama bin Laden)已死的新闻,以及北部边界柬泰交火的最新战况。



CAMBODIA. Phnom Penh. 22/05/89: Hong-Kong movies on television. Newly imported consumer goods in shop near Psar Thmey (Central Market).

CAMBODIA. Phnom Penh. 22/05/89: Hong-Kong movies on television. Newly imported consumer goods in shop near Psar Thmey (Central Market).

PHOTOGRAPH BY John Vink.

他们不知道,几公里外的一个男人刚刚在洞里萨(Tonlé Sap)河畔发现了 15 枚沉睡的炸弹。他们本也不屑于知道这些,在一个拥有 1500 万人口的国家里,战争年代留下的地雷和无名炸弹,足够每个人分到一枚。酒吧街上徘徊的背包客们更不需要知道这些,对大多数人来说,这个城市不过是他们奔向吴哥窟(Angkor Wat)的短暂落脚点,它既不现代,也不古朴,除了闹哄哄的酒吧,没有更多的地方值得逗留。

这座叫金边(Phnom Penh)的城市,虽然贵为柬埔寨(Cambodia)国都,大部分时间却被人们遗忘在角落里,尽管它极尽所能地装饰自己,吸引外来客的目光。没有战乱的日子里,它大张旗鼓地生长,砖房代替了木楼,柏油街道代替了红土路。虽然没有高楼大厦,城区的庙字楼阁都修葺一新,看起来像个崭新而美好的城市。

每年上百万梦牵吴哥(Angkor)的外国人从这里涌进涌出,比城区的常住人口还要多。街头的招牌上掺杂着柬、英、韩、中、日等各国文字,小酒馆里不时传出从中文流行歌曲翻唱而来的柬语歌,几乎每条街道都有装着空调的小旅馆,即使在最偏僻的郊区也可以直接用美元来买街边的烤香蕉,大部分还没来得及起名字的街道只能用数字标示。曾经的杀人场原封不动地打包卖票给游客参观,他们甚至把真枪实弹交给外来客去玩一场杀戮游戏。除非工作,金边人从不去那里。



CAMBODIA. Phnom Penh. Water Festival. October 30th, 2001. Bodyguards and umbrella protecting King NORODOM SIHANOUK.

CAMBODIA. Phnom Penh. Water Festival. October 30th, 2001. Bodyguards and umbrella protecting King NORODOM SIHANOUK.

PHOTOGRAPH BY John Vink.

  
差一点就消失了

几个星期前,金边市政府颁布了一条最新规定:为了让刚刚维修完工的新街市保持整洁和美观,并避免出现交通堵塞问题,禁止市民在新街市周围停放汽车。没有停车场规划和协调方案,一纸禁令便是全部。好在大多数市民仍以摩托车和 tuk-tuk 代步,少数汽车持有者也懒得提出异议。在这个城市里生活的人习惯了各种天降奇规,更何况这与他们许多年前经历过的事情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三十几年前,这座城市差一点就消失了。

1975 年 4 月 17 日,红色高棉(Khmer Rouge)攻占金边,轻信了美国人的朗诺(Lon Nol)军人政府垮台,金边居民欢呼战争结束,曙光将至。刚开始准备迎接胜利者的时候,就接到了紧急疏散的命令。他们本以为是美国飞机要来轰炸,匆忙带上了一点随身用品,便随着红色高棉的队伍没有目标地逃往农村。三天后,200 万人的金边成了「居民不足三万、只有一家商店」「没有小汽车,人人都靠步行」的空城。

那时他们还不知道,这次空城运动是多么没有道理,直到他们接到了更加匪夷所思的通知——多数人不懂得什么是按需分配和全民供给制,他们只知道自己背井离乡,被迫集体劳动和集体就餐。人们甚至被强制要求取消家庭和婚姻,妻子离开丈夫,儿女离开父母,僧侣们被迫还俗,上百万人被当做阶级敌人随意处死,更多的人死于饥饿和超强度的体力劳动。那时的金边与束埔寨其他地方一样,没有货币、没有学校、没有邮政电信,也没有医院……几乎什么都没有。



CAMBODIA, Phnom Penh. October 7, 2014. Buddhist monks on the afternoon of the 4th day of the anti-Vietnamese demonstration organised by the Khmer Kampuchea Krom Association to protest the annexation of Kampuchea Krom by Vietnam in 1949.

CAMBODIA, Phnom Penh. October 7, 2014. Buddhist monks on the afternoon of the 4th day of the anti-Vietnamese demonstration organised by the Khmer Kampuchea Krom Association to protest the annexation of Kampuchea Krom by Vietnam in 1949.

PHOTOGRAPH BY John Vink.

红色高棉的领导人波尔布特(Pol Pot)带着理想主义的激情,启动了一项重构社会的实验:城市是丑恶的,它腐化干部和群众,所以必须消灭城市;要人人平等,就要让社会只有一个阶级——农民。饱受战争摧残的柬埔寨人终于迎来了和平,却跌进了最黑暗的生活。人们无法理解,一个为美好理想奋斗的组织,为何在现实中却走得如此之远?

美国人认为是自己的提前撤离导致了后来的悲剧。好莱坞在电影《战火屠城》(The Killing Fields,1984)中还原了那场浩劫,但一句都没有提起故事之前美国政府与朗诺政权的勾结以及对这个城市的轰炸。结尾处,劫后余生的束埔寨翻译潘迪(Dith Pran)终于再次与《纽约时报》(The New York Times)记者辛尼(Sydney Schanberg)重逢,辛尼问:「你可以原谅我吗?」潘迪说:「没有什么需要原谅的。」电影得了奥斯卡奖(Academy Awards),除了束埔寨人,全世界都记住了那部电影。

幸好那段黑暗的时光只维持了三年八个月零二十天。



CAMBODIA. Phnom Penh. 11/11/2010: Policemen shoes drying while government officials are measuring houses of Boeung Kak Lake inhabitants being forced out of their homes by development company Shukaku Inc

CAMBODIA. Phnom Penh. 11/11/2010: Policemen shoes drying while government officials are measuring houses of Boeung Kak Lake inhabitants being forced out of their homes by development company Shukaku Inc

PHOTOGRAPH BY John Vink.

带领柬埔寨人开始新生活的是洪森(Hun Sen),他选择了一条截然相反的道路,极尽所能地发展城市和自由贸易。于是人们回到金边,开始模仿新加坡和香港的样子建造自己的城市,以 10.5% 的经济增速开始城市化建设。同时对所有的外国投资者敞开怀抱,包括文化开发权,甚至,为了获得土地开发资助,将埋葬了 1.7 万名受难者的「红色高棉杀人场」的经营权转让给了日本公司。

金边希望城市的每个角落都崭新体面,贫民窟就成了必须拆除的地方。过去十年,日本 7NG 公司一直对新国民大会楼附近的区域垂涎三尺,那里的贫民窟一个接一个被拆除,到 2007 年,只剩下了最后两个。1400 多名不愿搬走的居民和开发商之间爆发了无数次冲突,居民以丛林游击战的方式向施工人员投掷石子,开发商就用篱笆把顽固家庭的房屋隔离起来,阻断他们做小生意的活路。



CAMBODIA. Phnom Penh. 24/01/2009: Final eviction of Dey Krohom.

CAMBODIA. Phnom Penh. 24/01/2009: Final eviction of Dey Krohom.

PHOTOGRAPH BY John Vink.

人们不愿意将这片世代居住的土地拱手让人,任凭开发商利用土地建造高层住宅和大型商场牟利,而自己却只能被驱赶到没有生意可做的郊区。然而,他们终于还是失败了。两年前的一个深夜,玛格南摄影师约翰·温克(John Vink)用手中的相机记录下了这一幕:「警察将社区的各条通道封锁,6 点钟,警察开始用催泪瓦斯驱赶人群。随后 400 名雇工熟练地使用铁棍和斧子,配合着推土机和消防车,将这片社区的房屋全部拆除……」1400 多人的家和所有的个人财产就这样毁于一旦。值得庆幸的是,这次金边警察没有像 2000 年拆迁时那样,直接放一把火烧掉了事。

在金边生活着的人,从一出生就被卷进一场终其一生的实验中,人们不知道下一秒将会发生什么,或是失去什么,有人甚至幻想,这只是一场行为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