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yoto. 1977. Ceremonial umbrellas at the Kamigamo Shrine.

京都是个适宜久居的地方,与之相处需有足够的时间。

京都并不总是十分安静,单是春樱秋叶两季,满坑满谷的游人已让古都扰攘不堪。市内交通基本依赖公交车,大异东京蛛网一般复杂的地铁线路。妹尾河童在《窥视日本》中写过一篇《京都地铁工程》:「京都不是随便可以挖的。要挖必须得到政府的许可。比如你要重建房屋,事前必须进行遗迹调查,而且房主还有义务支付这笔调查费。也就是说,今天的京都是建立在各个时代的遗址遗迹之上的。」唐诺说有一年他和张大春从下鸭神社搭巴士回四条河原町,疲惫不堪的张大春在拥挤的巴士内发飙,唐诺他们只好装成是韩国人。



Yamanouchi station, RANDEN Tram Railways, Kyoto. Mar 26, 2012.

京都岚电

京都市内轨道交通极少,岚山电车和比叡山电车被京都人昵称做「岚电」「叡电」。小火车叮叮当当穿行于市郊青山碧野中,像小小的温柔的童话。若四月夜里坐岚电,隔着玻璃窗会看到列车卷起的旋风裹挟两旁山中的落櫻,黑夜深处的樱吹雷,迎着隧道看去,仿佛漩涡。雪亮车灯直射向漩涡正中,柔光四溢,美至眩晕。
但这两条线路都一度因运营困难而步履维艰。

Photograph by Teruhide Tomori.

外来的游客可以抱怨京都巴士的拥挤、缓慢,抱怨市街的狭窄,抱怨商区太少,抱怨有些景点何以要经过如此复杂的申请手续与漫长的等待才能参观。但对生活在京都的人来说,巴士已经足够。日常出行,自行车就可方便去往城内任何一处地方。一位出身东京、在京都读书的同学常说,正是想逃离东京那样喧嚷的环境才选择来到这里。他不敢想象,如果京都市内也布满地铁线路,古都悠然闲淡的氛围会变成何种模样。曾与北京来的友人行到京都西郊的西芳寺,然而寺中人合掌道歉:「无有预约,恕不接待。」寺门外有告示:「为守护寺中千年的安宁与幽静,并不对外开放。参观者必须事先写信预约。」我们嗒然而返,又感叹:「京都就是如此。」



JAPAN. Kyoto. 1965.

JAPAN. Kyoto. 1965.

纵深重叠的京都犹如迷宫,贪玩的孩童奔跑其中,一日便是百年。
照片的拍摄者是布列松(Henri Cartier-Bresson),他在 1965 年造访了这里。很多评论者都注意到了禅宗对布列松的影响。他曾说,「拍照于我而言,是一种体悟之道」。他对拍照时的「无我」和「相机就是速写簿,是基于直觉、手随心动的一项工具」的强调,都让人想起铃木大拙的思想。后者在《射艺之禅》中写道:「他必须要使技巧升华,使那项艺术成为无艺之艺,发自无念之中。」

Photograph by Henri Cartier-Bresson.

京都百万遍附近的元田中一带,百年前曾是村落,后来京都大学选址在此,周围开辟出书店、食肆,渐渐热闹起来。从京大前的东大路往北走一段,会看到一家叫福田屋的旧书店,已有 70 余年历史。

主人家小林先生已白发苍苍,说自己是东京人,40 多年前来到这里,娶妻生子,继承了妻子父亲留下的这间旧书店,专营文史哲学类书籍。日本小说家水上勉客居京都时,亦常闲逛到此。问小林先生是否喜欢京都,他说很喜欢,因为安静且悠闲,可以毫无挂碍地在小街中散步,不期然与古迹相遇。他笑道,自己每年还是会回东京省亲,但已不太习惯东京的热闹与忙碌。他感慨旧书店生意不佳,年轻一代也不如过去的人那样爱读书。问他是否考虑让自己儿子做别的生意。他道,这间店会一代一代传下去,儿子是第三代主人。不管生意多艰难,也会继续。因为已经走过了 70 多年,因为在京都,因为是一种使命感。



JAPAN. Kyoto. 2018.

JAPAN. Kyoto. 2018.

Photograph by Moises Saman.

就是这种使命感,让京都显得有些不近人情,显得太过严肃刻板。这个严格限制改建发展、纯粹依赖旅游收入的城市也愈发不能留住年轻人。年轻人需要到大城市寻找更多的就业机会,因此京都妇孺老人最多,他们步履迟缓、从容,留守于此。

京都又常常是静默的。一年中最安静的时刻也许是除夕夜。那一夜常常会下雪,家家户户围炉吃度岁的荞麦面,市中空无一人,唯有飘雪。还有山寺一百零八响的钟声,幽幽荡来。

日常的清晨与黄昏也很安静。晨光微露时,早起的人到山中散步,在道中掬起清泉,与路边的神社或地藏轻声道早安。暮色中放学的孩子三三两两回家,或者去补习班,十字路口的绿灯滴滴响着。主妇开始准备晚餐,她们隔着竹帘打招呼,讨论一日的饮食,讨论当季的花事。



On the wedding day of Tazuko Kojima, the bride poses for a portrait with a traditional head covering to hide 'horns of jealousy.' The wedding is the central event in the life of a Japanese woman.

On the wedding day of Tazuko Kojima, the bride poses for a portrait with a traditional head covering to hide ‘horns of jealousy.’ The wedding is the central event in the life of a Japanese woman.

盛装「白无垢」包裹下的新娘,头戴洁白「角隐」,意为嫁作新妇后需收敛头上棱角,由天真烂漫的女孩儿过渡为和顺安详的妇人。京都新人多半会办两场婚礼,一为西洋风格的教堂婚礼,一为日式传统婚礼。神社石阶堆叠而上,白襦朱裙的巫女执大伞在前,新人严装缓行。浮世之中神圣感的仪式,万物皆有定的隐喻。

Photograph by Karen Kasmauski.

百余年前,王国维亦曾携妻儿客居京都。他晚年自号「永观」,据考出自京都寺庙永观堂之名。永观堂紧邻哲学之道,哲学家西田几多郎过去爱在此间散步思索,遂得此名。若干年后,王国维回忆在京都的日子:「此四年中生活,在一生中最为简单,惟学问则变化滋甚。」

进入梅雨季节后,哲学之道游人渐稀,植物疯长,山影深浓。哲学之道半途中有一座法然院,寺后是一片墓园,内藤湖南,九鬼周造,与谢野晶子夫妇……都葬在这里。谷崎润一郎的墓地也在此中,石碑一座,仅一个「寂」字。他在《细雪》中多次写过京都,一草一木都很多情。有一幕写妙子姊妹扑萤,轻罗小扇,妙曼清美。

每年六月末,哲学之道的流水也有无数流萤,清光点点,仿若梦境。观萤的人们三三两两坐在水边。亦有情侣相偎傍,喁喁私语,可消夜永。



JAPAN. Kyoto. 1965.

JAPAN. Kyoto. 1965.

工匠在雕刻能乐面具,一般用桧木。能面大略有女面、老女面、鬼女面、少年面、武人面、老人面等多种。演员尊面具为圣,平时珍藏在铺上锦布的木盒中,不可随便示人,待用时,需小心取出,两手捏面具侧边,将正面对着自己的脸,说:「我要演你了。」然后,能面下覆盖的舞者从走廊尽头缓缓来到舞台,是艺术,也趋近宗教。
韩国人李御宁说,日本的缩小文化集中体现在那一张小小的面具上:「能面」脸孔上,眼睛眯成一条线,嘴巴微张着,正面看上去,既不是微笑也不是恼怒,或者说兼有「悲哀与微笑两种截然相反的表情」,因此韩国人有时也将日本人贬作「能面脸」,意思是看不出他们心里的真感情。
也有人把日本文化称做「人前的文化」,意即在人前必须滴水不漏,极尽礼数,背后如何则不必细究。

Photograph by Justin Guariglia.



JAPON. KYOTO. Yoshikawa Inn. Ima-Tenko. Butoh's dancer. 2008.

JAPON. KYOTO. Yoshikawa Inn. Ima-Tenko. Butoh’s dancer. 2008.

旅社房间内,一名舞者在表演舞踏(Butoh)。这种将肢体扭曲、变形的表演方式,缘起于 1959 年,在反美思潮中,日本舞蹈界一反追求西化的观念,而寻找更适合日本人矮小身形的表演方式:舞者周身敷抹白粉,弓腰折腿,蠕动缓慢,或满地翻滚,脸部扭曲似乎极度痛苦……
「把内心深处的伤,结结实实地抵挡着、忍耐着,也因而在这体验之中,不知不觉产生了悲欢,抵达了用话语也说不来,只能通过身体表现的新纪元境界。」舞踏创始人之一的大野一雄说道。而另一位创始人土方巽更是语出惊人:「舞踏就像摆弄着生命、巍巍立起的尸体。」

Photograph by Martine Franc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