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APAN. Kyoto. Gijon area. Grandmother plays jump rope with her granddaughter. 1983. PHOTOGRAPH BY Richard Kalvar.

日本其他地方的人对京都人一直颇有微词,说京都人傲慢,滴水不漏,很难知道他们真实的想法。日本地区之间壁垒分明,地域观念很强,大概和古来的封建庄园制度相关。过去江户人看不起长野来的人,称他们为「灰椋鸟」。而大阪人一面腹诽京都人的八面玲珑,一面又希望自家女儿能学几分京都人的风雅。京都人也抱怨大阪人势利聒噪,一面又少不了和他们的生意人打交道。

有句俗语叫做「最好的女人在京都,最不好的男人也在京都」。是说京都女人生得美,行止优雅。京都男人有点女气,温柔太过,与日本人崇尚的武士道精神相差甚远。然而京都本就是和风王朝美学的孕育之地。《源氏物语》就可为那句俗语作注释——女性都风姿卓绝,个性分明,光源氏却风流放诞。



JAPAN. Kyoto. 1977.

JAPAN. Kyoto. 1977.

PHOTOGRAPH BY Elliott Erwitt.

京都人确实很温柔,首先是温软的京都腔——如今年轻人大多不会讲,只有艺伎才会。留心年长的妇人们聊天,或还能略闻一二。天光漫长的黄昏,寺町一带老店的竹帘下,主妇们闲谈饮食、天候、各家八卦,尾音抑扬。一错眼,仿佛能想象出平安朝宫廷中,御帘下桧木扇掩面的十二单女子们曼声吟哦和歌的场面。当然公家贵族所用的语言和市街中的方言并不相同,好比如今为人熟知的圆溜溜的市井京片子也和过去宫中贵族所用的京腔不同。市井京都腔又细分为商家用语、手艺人用语、花街用语等等,如今界限恐怕都已模糊。在迁都东京以前,京都腔一直是日本的标准语,母音悠长,转角柔和,敬语繁复,极为典雅。京都话意思也十分婉转。譬如主人家下逐客令,会问客人一句:「请问,吃茶泡饭吗?」言下之意是,「今日只有茶泡饭这样简单的食物,还是希望你改日再来。」



JAPAN. Kyoto. 1961. Dinner served in an elegant Ryokan.

JAPAN. Kyoto. 1961. Dinner served in an elegant Ryokan.

PHOTOGRAPH BY Burt Glinn.

与京都人打交道确也费心。他们温和优雅,喜怒爱憎永远不会形于色。京都人爱赠礼,也爱答礼,家中通常都随时备着和纸、折扇等,以备随时回赠别人的礼物。但太过周全的礼数无疑拉大了距离感。某次我去京都近邻的滋贺县拜访一户人家,战战兢兢送了一盒「夕子」,对方大笑:「这真是京都人的做派!」并告诉我不要如此拘谨生分,「只有京都人才会那样啊。」



JAPAN. Kyoto. 2008. Cherry blossoms along Kamo river.

JAPAN. Kyoto. 2008. Cherry blossoms along Kamo river.

「独自漫步时,我就让这含有无限情趣的京都的风吹拂着自己的肌肤,像傻瓜一般徘徊着。」水上勉在《京都四季》中写道,「这座古都只适于茫然地信步溜达。要是碰上了什么中意的东西,也可以停下来端详。」
芦原义信在《街道的美学》中则提到:欧洲的房屋建筑较厚重,存在感强,容易构成空间感,也容易给人以安全感,日本因地震频繁,木材丰富,所以相较欧洲,房屋建筑造得轻巧单薄,通透感很强。
现在,那种依于道路两旁的旧式木宅已日渐稀少,火灾不再频仍,但芦原义信不无感伤地说,「城市一方便,人们便不再知道焚火的诗意和火焰的神秘性。」自然,这是日本人特有的审美。「最深刻地扎根于日本性格中的一切,都在这个内向的社会中继续存在:其中一些富有魔力,一些丑陋可怕,一些令人担忧,一些无与伦比的精美雅致、吹毛求疵,一些(在西方人看来)完全无法理解。」英国人简·莫里斯(Jan Morris)评价说。

PHOTOGRAPH BY Hiroji Kubota.

在东山脚下的银阁寺山门前,有一家 30 余年历史的甘酒店。甘酒又叫「一夜酒」,是说酿制一夜即成。拉开古旧的木门,掀帘入内小坐,店内有火塘,天寒围炉饮酒最相宜。庭院内苍苔碧树,一株山茶初春绽放,整朵坠落于石臼清水中,涟漪荡漾。石臼上搁着的竹杓也覆了一层经年累月的青苔。旁边很小的木屋是洗手间,完全是谷崎润一郎在《阴翳礼赞》中赞美的趣味:

每次到京都、奈良的寺院,看到那些扫除洁净的古老而微暗的厕所,便深切感到日本建筑的难能可贵。客厅固然美好,但日本厕所更能使人精神安然。这种地方必定远离堂屋,建筑在绿叶飘香、苔藓流芳的林荫深处。沿着廊子走去,蹲伏于薄暗的光线里,承受着微茫的障子门窗的反射,沉浸在冥想之中。或者一心望着外面庭园里的景色,那心情真是无可言表呢。

与店主人聊天,他说自家几代人都生活在这里,又指了指窗外的后山,笑说:「那片山一直也都是我们家的呢。」京都人很少远离家乡,在他们想来,世上没有什么地方比京都更好了。这正是他们骄傲的来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