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Kyoto)恐怕不单是日本人心头的朱砂痣。无论到过与否,人们都能够谈两句流水樱花,金阁寺与枯山水。2011 年春天,日本东北大地震之后,来京都的游客剧减。有关地震、辐射、移民传言最为汹涌的时候,京都人一如往年,相携陌上看花去。「1200 年,没有什么是不曾见过的。都会好起来的。如果当真陆沉,当真倾覆,我们也不会离开。」

因为这里是京都。御河的画船摇摇荡荡,总在水面寂寂漂着,平安神宫巨大的朱红鸟居倒映在水波柔光里,像一个永不醒来的梦境,没有什么可以惊醒她。




Ryōan-ji.

京都西郊的龙安寺,方丈堂前院枯山水石庭极负盛名,传为室町后期画家相阿弥所作。庭隅白砂设五组十五块庭石,青苔满覆,此外别无一物。白砂有同心波纹,寓意池中细雨鱼出。墙外花枝低拂,春日墙里墙外落樱缤纷,壁上花影婆娑。眺望庭园,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去,总有一块庭石隐没不见。万千变化,有如禅境。
京都也是这样一个地方,永远有一面你未曾见过。

PHOTOGRAPH BY Michael Yamashita.

光阴之城

公元 794 年,桓武天皇自奈良北部的长冈京东迁至平安京,严格遵照中国传统堪舆学选址,要四围环山,流水蜿蜒。因此京都即是被三面青山温柔围拢,东有鸭川,西有桂川,汤汤不息。

最初京都内城分东西两边,右京在西,叫做长安;左京在东,叫做洛阳。右京区因湿地过多渐渐荒废,内城主要集中在左京区,因此京都又称做洛阳。如今仍能在京都市内偶尔见到诸如「洛阳」「洛中」「洛外」「洛南」「洛北」的字样。从其他地方来到京都,叫做「上洛」。

京都并不是一直如此清静。千余年来,这里上演过不知多少痴嗔贪欲、倾轧颠覆的悲喜剧。

生于平安时代末期的歌人鸭长明在《方丈记》中描写过京都发生的火灾、龙卷风、大地震、饥荒、瘟疫。他说:「这无常的人世,山体崩塌,河川颠覆,海水倾倒,陆地淹没。土地开裂,水流涌出,岩石断层。庙堂塔舍均已崩塌毁灭。尘土弥漫,灰烟四起。地动山摇,家破人亡。」

再后来,天台宗本山比叡山僧侣筑造的城池宛如独立王国,因与织田信长政权对抗而被信长一把火点燃,寺宇焚毁无数。接着「本能寺之变」又让织田信长丢掉江山。京都现存的宫殿庙宇大部分遭遇过火灾,又代代重建流传至今。




Kyoto city view.

三面环山的京都留住 1200 年的光阴,不是流逝,而是沉积、凝固。俯瞰下去,会发现千年积攒的面貌,苍老,郁蹙甚至略带压抑。
虽然被视为保持着日本的本质和精髓,但京都并没有停留在浮世绘画卷里,它已然如同东京、大阪等都市一样拥挤、嘈杂,有着 150 万人口和众多大型企业。游客的来去,机械的轰鸣,早已压过了庙宇神社里鸟的低鸣。是散落在城市中的 1600 座佛庙、400 座神道教寺院、两座皇家园林、一座宫殿和一座城堡,将京都从现代都市模板中拯救了出来,它们深入地赋予这座城市以尊贵,不仅将形形色色的现代建筑纳入其美学秩序,也塑造着京都人的灵魂。
外来的旅人或许可以心无挂碍在京都曲折幽深的巷中观花看月。但京都人却严肃,审慎,小心翼翼珍护着京都,恪守代代相传的禁忌:哪一处曾有平安年间冤屈而死的魂灵,不可惊扰;哪一处神社鸟居对着的方向不可直面;哪一处山道不可夜间行走,会打搅夜中出访的狐狸一家……
京都要在不经意的一瞥间、在精致幽微的细节上才能把握其美好。

PHOTOGRAPH BY yuyu green.

「守护」,似乎是京都人的自觉。因为四围山色是千年前紫式部、清少纳言看过的一般;而那些数百年历史的香物店、和纸店、渍物店、金平糖店都在,市町中漂浮的气息,石板路上清水洗涤的洁净;御所旁梨木神社的神水染井依然清澈甘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