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选择其他。

每到傍晚,考克伯恩街(Cockburn Street)转角处的烤土豆店总是人满为患。下了班或者无所事事的年轻人走进小店,从一直蹦蹦跳跳的店主手里接过夹着各种馅的烤土豆,抱怨几句天气,然后涌出门,消失在如网织一般的街巷中。

他们中的一些人钻进旁边的小酒馆,随手拿起一件乐器自弹自唱,周围的人喝着手边的酒,偶尔鼓掌,同时等待着下一位的表演,似乎这才是他们一天最正经的工作。另一些人红着脸在街头晃荡,偶尔哼一些谁也听不懂的歌。也有些人躲开众人的目光,钻进幽深的小巷,想尽办法从小药店或者街头黑贩手里拿到让人兴奋的药剂。如果你是个喜欢安静的人,最好不要选择周五夜晚走上爱丁堡(Edinburgh)的街道,你会看到各种警车,救护车和消防车在街上忙得不可开交。




Scottish Parliament.

Scottish Parliament.

在爱丁堡,老建筑始终有骄傲和尊严,新建筑同样有挥洒个性的空间。
紧挨着荷里路德宫(Palace of Holyroodhouse)的苏格兰议会大厦(Scottish Parliament Building),由西班牙建筑师恩里克·米拉列斯(Enric Miralles)设计,用石头、不锈钢和橡木所建,象征「民主政治高飞」。分裂的造型,大小不一的窗户为它赢得众多国际建筑大奖。
米拉列斯认为自己的设计充分体现了对苏格兰的理解:「一栋建筑不应该有古典感觉的宏大气势,因而议会大厦也不要看成是建在爱丁堡的,而是建在苏格兰这片土地上的。」但是英国人并不买账,在一次民意调查中它被评为「全英最丑陋建筑」第四名。而高达 5 亿英镑的耗资更是让爱丁堡人恨得牙根痒痒。

PHOTOGRAPH BY Dave Morris.

在这个学生占人口 10% 的城市中,失业率和自杀率一直居高不下,吸毒者的比例也从来没有下降过。很难说清楚爱丁堡的青春是太文艺还是太堕落。把这些都归于坏天气的影响显然是不应该的,哪场青春不血流成河?只是爱丁堡的年轻人表现得更为激烈。

这个城市为热爱艺术的年轻人提供了足够多的展示空间,爱丁堡艺术节、电影节、鬼节、朗诵节……各种活动填满了城市的时间和空间。只要他们愿意,他们可以在街头表演戏剧,把公寓改成私人画廊,甚至在城堡广场上搞行为艺术。世界各地的文艺青年朝圣一样涌进爱丁堡,却发现这里的青春更为不堪,迷惘和恐惧始终无法走远,酒精、摇滚乐和大麻也是如此。《惶惑》(Dazed & Confused)杂志采访在爱丁堡做个展的苏格兰艺术家马丁·克里德(Martin Creed),聊起他拍的那些表现病态的电影,克里德说:「拍这些电影也许是对恐惧的一种自我疗伤方式。」




UK - 'Actus Tragicus' Performance in Edinburgh. Artists of the Staatsoper Stuttgart in the production of Johann Sebastian Bach's 'Actus Tragicus', directed by Herbert Wernicke at the Festival Theatre as part of the Edinburgh International Festival.

UK – ‘Actus Tragicus’ Performance in Edinburgh. Artists of the Staatsoper Stuttgart in the production of Johann Sebastian Bach’s ‘Actus Tragicus’, directed by Herbert Wernicke at the Festival Theatre as part of the Edinburgh International Festival.

爱丁堡国际艺术节(Edinburgh International Festival)剧场,正在上演来自德国斯图加特国立剧院(Staatstheater Stuttgart)的《阿徒斯的悲剧》(Actus tragicus)。四层的房子里,人们被关在他们的日常生活里,周而复始,没有出头的日子。巴赫(Johann Sebastian Bach)的音符传达了一个群体性的寂寞,让人们从限制于重复世俗生活的框框中释放出来。爱丁堡人对这部歌剧表达了应有的尊敬,却并没有产生强大的共鸣,人们甚至庆幸,所生活的这个城市总是每天给人惊喜或惊吓。

PHOTOGRAPH BY Staatsoper Stuttgart.



Courtesy Jacques-Jean Tiziou.

Courtesy Jacques-Jean Tiziou.

话剧《肉与血 / 鱼与鸟》(Flesh and Blood & Fish and Fowl)讲述办公室的寻常一天所发生的不寻常的事情,全剧只有两个演员,最昂贵的道具是一个垃圾箱。这样的配置在其他城市可能非常吃不开,却一直在爱丁堡大行其道。
1947 年,遭受战争浩劫的欧陆艺术家为走出困境,选择了未受战争破坏的爱丁堡,举办国际艺术节,大量欧洲顶级演出团体来到爱丁堡,一些小型表演团体却受到排挤。于是八家小剧院愤而组织了一个爱丁堡边缘艺术节(Edinburgh Festival Fringe),并且特别争气地造就了与前者一样的影响力。前卫、夸张、甚至不可理喻的演出博得阵阵掌声或者倒彩,对爱丁堡人来说,也许任何极端的言辞和行为都会惹人争议,但它们却拉宽了思考的维度。过去痛苦得不忍回忆,未来不可预知地带来恐惧,如果昨天不可逆转,而明天将重复今天,就像林恩·戈登(Lyn Gardner)在《卫报》(The Guardian)评论此剧时说的那样:「只有今天,才是不寻常的一天。」

蒂尔达·斯文顿(Tilda Swinton)是爱丁堡年轻人的另类偶像。爱丁堡国际电影节(Edinburgh International Film Festival)上,这位奥斯卡影后还一反常态地带着众人在城堡广场上跳快闪舞。只是,人们不确定这位特立独行的苏格兰女人是否能将这里的年轻人带向更积极的生活。




Tilda Swinton and Mark Cousins. 81/2 Flash mob. Perform Laural and Hardie's dance routine from the film Way Out West.

Tilda Swinton and Mark Cousins. 81/2 Flash mob. Perform Laural and Hardie’s dance routine from the film Way Out West.

2010 年的爱丁堡国际电影节上,蒂尔达·斯文顿与编剧马克·卡(Mark Cousins)曾斯伴着《西部之路》(Way Out West)的音乐,带着街头的人们跳起了快闪舞。蒂尔达不时对身后的几百名参与者喊着:「你在跳吗?你在跳吗?」身为苏格兰贵族成员,蒂尔达虽然并不在苏格兰长大,却在长大后,把家搬到了苏格兰情人的房子里,并成为爱丁堡国际电影节的赞助人之一。至于这个莫名其妙的快闪舞,她解释说:「就是一群人很纯粹的不知害臊地庆祝一些事,看起来像群疯子。」她确实做到了。

PHOTOGRAPH BY Geoff Huggins.

出身苏格兰贵族的蒂尔达·斯文顿曾是戴安娜王妃(Diana, Princess of Wales)的小学同学,在大多数人眼中,她这辈子几乎没干过一件常规之内的事情。她读贵族学校,却拒绝被培养成「英国未来领袖的妻子」;她去演戏,却拒绝留在好莱坞,只接受她喜欢的另类角色;她拿到奥斯卡小金人时,小她 20 岁的情人桑德罗(Sandro Kopp)和她一起,打电话给正在苏格兰家中睡觉的老情人约翰·拜恩(John Byrne)报喜。苏格兰作家约翰·拜恩比蒂尔达·斯文顿大 20 岁,他坦然接受了她从片场领回的这个小情人:「我爱桑德罗,蒂尔达也爱他,孩子们也是。」三个人和一对双胞胎男孩已经和平相处了四年多。对于这段眼花缭乱的人生,蒂尔达・斯文顿轻描淡写:「我很幸运。」

也许你看不懂爱丁堡人的生活逻辑,或许他们自己也还没弄明白。沉重的历史,迷惘的青春,喧嚣的繁华,悲观的未来,再多的心理救助机构和戒毒中心也无济于事。




Sleeping at the Fringe Festival Edinburgh.

Sleeping at the Fringe Festival Edinburgh.

皇家哩大街(The Royal Mile)上每天都有好戏上演,照片上的男孩在街头摆了一张床,自然睡了起来。他是在爱丁堡边缘艺术节上,用实景展示的方式为自己的作品赚吆喝。
卡尔维诺(Italo Calvino)在《看不见的城市》(Invisible Cities)中写道:「马可(Marco)到达一座城;他看见广场上有人过着可能属于他的生活,或者度过可能属于他的瞬间;许久之前,假如他及时停下来,此刻也许就会取代了那人的位置;或者,许久之前,假如他在岔路口挑了另一条路,经过悠长的漫游,说不定也会取代了广场上那人的地位。如今,他是给挤出那真实的或假定的过去之外了;他不能够停步;他必须继续上路去找另一个城,在那儿等着他的是另一段过去,或者可能是他的未来,只是这未来已成为别人的现在。」在爱丁堡,到处是属于未来或者过去,或者永不可及的别处的生活。

PHOTOGRAPH BY Chris Radley.

艾文·威尔士(Irvine Welsh)把爱丁堡最残酷的青春写进小说《猜火车》(Trainspotting)里,打架、斗殴、吸毒、酗酒、滥交,该有的都有了。威尔士一直不承认那是一部自传小说,但他不否认,年轻时的自己可能比小说中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坏。和小说中的马克(Mark)一样,在经历了一场荒诞的青春之后,威尔士戒了毒,离开爱丁堡,开始新的人生。他娶妻生子,成为一名作家,过上成年人应该有的生活,只在不写作的日子才跑到小酒馆里把自己灌醉。

英国导演丹尼·鲍尔(Danny Boyle)把小说翻拍成电影时加上了这样一段台词:「选择生活,选择工作,选择职业,选择家庭。……选择你的未来、你的生活。但我干嘛要选择?我选择不要生活,我选择其他。」

让该来的来,让该去的去,爱丁堡,没有任何要变得更好或是更坏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