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没人不靠幻想生活。

苏格兰人对土地充满执拗,这片土地也确实与众不同。低压厚重的云团一天里不停地变换着城市的天气,冰冷的海水、黑色的岩石和金色的麦田……浓墨重彩之上总是笼着一层氤氲,如特纳(J. M. W. Turner)的画作。太阳之下,高地之上,苏格兰人吟唱着自己的诗歌,那里每个人都是诗人。



Barnard Castle.

Barnard Castle.

J. M. W. Turner (ca. 1825)

「天风来自四面八方,其中我最爱西方。」苏格兰最伟大的诗人彭斯(Robert Burns),在联合王国成立后,用被英格兰人称为「变坏的方言」的苏格兰语,记录下那个时代最生动的苏格兰式生活。作为佃农的儿子,他一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做个地方税务官。大部分时间,彭斯四处游走,搜集民歌,在爱丁堡(Edinburgh)为数不多的几次逗留,要么为了出版诗集,要么为了追讨诗集的稿费。在他死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身边最亲近的朋友也没有想到把他当成一个作家。

彭斯始终不适应爱丁堡的繁华生活。他喜欢和朋友站在卡尔顿山(Calton Hill)上,俯看清晨冷雾中的古老城市,弯曲陡峭的小巷,宽敞通衢的布利兹大街(Princes Street),屋顶上盘旋着清晨炉灶燃气的烟云。与宏大的城堡相比,彭斯更喜欢那缕缕炊烟:「谁都知道,在这些难以辨识的小茅舍里住着可尊敬的人。」



The Red Rigi.

The Red Rigi.

J. M. W. Turner (c.1842)

爱丁堡最惹恼彭斯的事情,是让 23 岁的天才诗人费格生(Robert Fergusson)穷困潦倒病死在疯人院中。彭斯欣赏费格生用苏格兰方言写诗的天赋,即使费格生曾经在诗中对彭斯冷嘲热讽,他也全然不在意。一想到这个年轻人一生的悲惨际遇,他就忍不住流下眼泪。他在公墓里为费格生的无名墓地竖起墓碑,并写下这样的墓志铭:「不论骨灰罐,不论宏伟的言论……只有无装饰的墓碑严肃地说:苏格兰!墓碑下是你的诗人!」苏格兰因为彭斯而没有忘记这位年轻的天才诗人。

贵族出身的爱丁堡诗人和历史小说家瓦尔特·司各特(Walter Scott),几乎没有任何理由潦倒而死,但他还是给后人留下了还不清的债。他总是引以为荣地把自己的贵族血统追溯到边区民族的领袖——盗匪、酒徒和奸诈亡命之辈。15 岁时与彭斯的一次偶遇让他坚定地成为一名诗人,但不善经商让他几度破产,为人厚道让他承担了所有债务,最终靠写字还债,却怎么都还不清。他喜欢撑着一只瘸了的腿满世界乱转,然后把他的幻想写进诗里。

爱丁堡人为他的诗疯狂。而司各特在回想起年轻时代的罪过时却说:「我的罪过就是搞得人们神魂颠倒,让他们在迷蒙的月光下去欣赏梅尔罗斯(Melrose)的废墟,虽然我自己从来没有去过。」当然人们并不介意,因为这里没人不靠幻想生活。



A mountain scene, Val d'Aosta.

A mountain scene, Val d’Aosta.

J. M. W. Turner (c.1845)

爱丁堡人最终在城堡边的小巷里为自己的诗人们建了一座博物馆,同时将 J·K·罗琳(J. K. Rowling)和伊恩·兰金(Ian Rankin)的照片喷在公共汽车身上。

1951 年,美国作家杰罗姆·大卫·塞林格(Jerome D. Salinger)读到彭斯的诗作《你要是在麦田里遇到了我》(Comin’ Thro’ the Rye),从中嗅到苏格兰浓重的泥土气息和诗人自由博爱的灵魂。随后他创作了生平唯一一部长篇小说《麦田里的守望者》(The Catcher in the Rye),讲述一个告别了少年的男孩对童年的依恋与对虚伪而现实的成人社会的恐惧,并刺痛了一代迷惘的年轻人。



Landscape.

Landscape.

J. M. W. Turner (About 1840 – About 1850)

当人们再次吟唱起那首诗,却发现那正是诗人眼中爱丁堡的样子:

这里不是家 / 你却是生长根茎的影子 / 习惯把自己养在金黄的梦里 / 我在你的世界练习降落 / 不谈金钱 权利和性 / 只开着一扇干净的窗户 / 折射低飞的阳光……你要是在麦田里遇到了我 / 我要是在麦田里遇到了你 / 我们要是看到很多孩子 / 在麦田里做游戏 / 请微笑 请对视 / 态度都浮在生活的措辞里 / 我们都活在彼此的文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