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rianne Faithfull and Alain Delon in

Marianne Faithfull and Alain Delon in “Girl on the Motorcycle”

据说此乃巴黎最早期的音乐厅之一,一八九四年落成,现存一八九五的漂亮海报是如山铁证,地址印得清二楚,数街之遥的红磨坊(Moulin Rouge)也在那几年启业,热闹可想而知。不过只得外壳是旧蹟,一九〇〇年一场大火把里面都烧掉了,两年后重建改成两层的意大利式剧院,大致就是今天看到的样子。因为它的名字,我不切实际地想起凡尔赛宫(Château de Versailles)御花园那座离宫——都叫 Le Trianon,一大一小,小的一座本来是路易十五(Louis XV)名副其实的小公馆,他孙子路易十六(Louis XVI)登基后送给玛丽·安托瓦内特(Marie Antoinette)皇后作礼物,并且将花园一角辟成农场,让她闲日发挥村姑潜质。我乍闻这段佳话,异国童谣《玛莉有只小绵羊》(Mary Had a Little Lamb)自动在脑海响起,鸳鸯错点门神乱贴,糊涂得不像话。

音乐厅座落皮加勒区(Pigalle),不折不扣的烟花地,文艺青年追崇的蒙马特(Montmartre)在后面山坡上,虽然趁墟的游客未必有气力把自己想像成图卢兹-洛特雷克(Henri de Toulouse-Lautrec),尤其身水身汗沿石阶爬上圣心院(Sacré-Cœur)的时候,但历史终归是历史。从来没进去听过演唱会,冥冥中倒像专诚等玛莉安·菲芙(Marianne Faithfull)光临,除了她,我再想不出哪个歌手站在这个台上可以如此宾至如归,昔日花的鬼魂随着她沙哑的声音翩翩起舞,谁也不失礼谁。



Give My Love To London by Marianne Faithfull

Give My Love To London by Marianne Faithfull

是的,所有剧院都有鬼,流连歌台舞榭的肉身无可奈何化尘化土,恋栈风流的心却永远不会死,黑暗中观众席一闪一闪的萤火虫,是他们牵挂升平娱乐的眼睛。杜杜说,「要知道一个人的生活有多悲惨,只要看看他的娱乐方式」,认为声色如过眼云烟,蓄意追求不啻自讨苦吃,然而心甘情愿驻守悲惨世界的我们,有种低等生物的原始快乐,可一点都不介意频频扑扑啊。你听听菲芙怎么唱:

南北东西
我选的地点就是最好的
其实没有什么,我坦承
不过多少算是爱

North South East West
Anywhere I choose is best
And there’s nothing to it, I confess
Only love, more or less

原定春季举行的演唱会,因健康出现问题延期到秋天,否则我也看不到。六十八岁的她,比我认识的生于一九四七年的所有朋友都显老,扶着拐杖颤颤巍巍由台侧迈到台中央,彷彿十万八千里,音乐过门老实不客气一屁股坐在沙发椅休息,时不时架上老花眼镜阅读记不牢的歌词。妈妈咪呀,上一次还不是这样的,四年起码老了普通人的十四年,果然美人和英雄都最怕病来磨。唱歌似乎是某种救赎,肯定好过服用止痛丸。嗓子早就破了,烈烈的狠狠的把字吐出来,以泼漒水在锌板的手势,腐蚀的既是生命也是时间。大部分时候是抽象的斑斓,层层叠叠深深浅浅的灰,容易令人想起聚散的云,偶尔闪动一张熟悉脸孔,还没有来得及轻轻说「噢你也在这里吗」,便已消失无踪歌。



Broken English by Marianne Faithfull

Broken English by Marianne Faithfull

与歌之间谈笑风生,家常的幽默感亲切而偏冷,可能同样自幼呼吸大英帝国(British Empire)空气吧,竟然像皇太后和希区柯克(Alfred Hitchcock)的混合体。第一次看她是整整二十年前的事了,第九区建于十九世纪末的 Athénée 剧院,被誉为巴黎最美的老建筑之一,那时还没有复修,空气有股霉烂气味,坐在第六七排靠墙的叠椅屏息静气,满足之余不无哀伤。童年迷迷糊糊听无线电的《眼泪如斯淌过》(As Tears Go By)不算,真真正正认识菲芙,还数七十年代末的《烂英语》(Broken English)。A 买的黑胶,三藩市过不完的下午全被她霸占,约翰·列侬(John Lennon)的《劳动阶级英雄(Working Class Hero)和粗口满天飞的《为什么你那么干》(Why D’Ya Do It)固然好,我最喜欢的却是《露西乔丹的叙事歌》(The Ballad of Lucy Jordan):

到了三十七岁
她醒觉她从未坐过跑车
穿越巴黎的街道
被暖风吹着头发

At the age of thirty-seven
She realised she’d never ride
Through Paris in a sports car
With the warm wind in her hair

直到这次听她在翠雅侬音乐厅(Le Trianon)缓缓吟唱,才忽然醒觉我在巴黎落脚的一年,不多不少恰好三十七岁。想到住下来就赖着不走了,更没想到每隔三五年便有机会看再看台上的菲芙,假如 A 还在,恐怕会又羡又妒评句「真令人反胃」吧?这晚还居然唱了鲍勃·迪伦(Bob Dylan)的《现在都过去了,宝贝蓝》(It’s All Over Now, Baby Blue),他的至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