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 69 界柏林电影节竞赛单元的最后一天,欧美的明星们早已走过红毯。虽然张艺谋的突然退出让国际媒体对仅存的中国参赛电影《地久天长》更加关注,虽然导演王小帅已是柏林常客,且从未空手而归,但毕竟演员阵容里没有西方观众能念得出名字的明星,所以《地久天长》首映式之前,红毯旁聚集的几乎是清一色的东方面孔:女性,年轻,在期盼中禁不住地蹦跳发抖。

终于剧组的车开到了红毯上,挤在前面的粉丝们开始尖叫,另一部分没有办法靠近,也呼喊着推搡着,开始向柏林电影宫的楼梯上跑,希望一会儿能在偶像经过时有更近距离的接触。一番骚动引得等待放映的观众也出来看热闹:德国人议论的是红毯正中迎接剧组的柏林电影节艺术总监考斯特克,这一届是他的谢幕之作;旅居海外多年的华人,慕王小帅之名而来,则对演员中一个「小孩」感到惊奇: 「看那孩子还穿了过年的衣服,金晃晃的!」「哟他倒挺讨喜的,去跟影迷打招呼……」

当然他们不知道那「金晃晃的过年衣裳」 是范思哲最新的高级订制;「那小孩」也不是偶然地在合影时被安排到紧挨着考斯特克的位置(总监的另一边是女主角);而这些兴奋的,令放映大厅座无虚席的亚洲女孩,并非觉得一个追忆似水年华式的故事如此令人向往,而是为了亲眼见到自己的偶像──拥有上千万粉丝,2017 年被美国《时代杂志》评为「最有影响力青少年」之一的王源。他在电影里饰演一个戏份不多的配角。

报导电影节的西方记者们当然更对此一无所知:影片穿插跳跃的叙事手法,人物关系的细碎,更加上作为背景的三十年中国政治史上种种大的决策,或排山倒海,或草蛇灰线,已经令他们反射弧变长:几乎所有的影评都承认观影之初有点云里雾里,但这不妨碍他们断定这是一部「史诗般的作品」,领会到政治的覆雨翻云对小人物命运的捉弄,明白了一个「关于人性的寓言」。除了导演的才华,他们盛赞两位主演王景春和咏梅的「伟大表演」,两人的节制反而更深刻地表现出了人物的情感和对苦难的隐忍。三个小时的影片没有让人厌倦,摄影也有功劳:简陋的海边小屋也具有「迷人的画面美」; 窗外粗壮的吊车与货船,无声地体现中国的变迁;光影冷暖的变化则衬托出人物的悲喜……



《地久天长》电影剧照

其实这些特点,很容易让人联想到 19 世纪俄罗斯巡回画派(Peredvizhniki)。这个写实主义绘画派别在西方没有得到很多重视,却深深融进了 1949 年以后中国艺术的基因结构(就在去年上海博物馆还举办了俄罗斯巡回画派展,颇受欢迎) 。当然 50 年代强调的是画家们对沙皇的反叛和对劳动人民的热爱。文革之后,对日常生活的关注与敬重,对人物心理的刻画,通过风景表现对乡土的认同,强调光影等表现技法,这些巡回画派写实主义的长处深深影响了中国的美术领域。而王小帅正是在那个时期学的美术,要想躲开这种浸透都不可能。



Repairing the Railway by Konstantin Apollonovich Savitsky

修铁路 – 康斯坦丁·阿波罗诺维奇·萨维茨基(1844–1905)

上海博物馆

然而,影片越是体现了这种朴实凝重的审美,王源在屏幕上的出现就越显得格格不入。他承担的角色是一个叛逆的青春期男孩,困在海边小城,与养父母无法有情感上的沟通,逃学打架。可在男女主人公都身穿皱巴巴的汗衫,面色暗黄的时候,他仍然顶着王源标志性的蘑菇头发型 (被粉丝们称为「呆萌」),面容精致如同日本漫画里的人物,情感表现手法只限于翻白眼和咬嘴唇。就好像一个用漫画式的线条勾勒出的平面化的男孩,被植入到笔墨厚重、讲究纵深的油画布上。



《地久天长》电影剧照

当然他的确是一个讨喜的年轻人,在媒体发布会上一再强调他没有学过表演,一再感谢导演和其他演员对他的帮助。无论他在综艺秀场上的阳光活泼,还是在央视宣传节目中的充满「正能量 」(《人民日报》评语),王源的「人设」都与叛逆不沾边,让他演剧中的角色实在勉为其难。当有中国的媒体人问他「对年轻人有反叛情绪时」有何建议,他支支吾吾地回答自己比剧中人物年龄小,没有什么叛逆的经历,总之大家要为父母着想。有趣的是,文革之后,从 80 年代崔健「一无所有」的怒吼,90 年代王朔「痞子文学」引来的争议,到 2000 年代韩寒的冷嘲热讽式的博客,中国文化生活中,叛逆是青年偶像们不可或缺的装备。但到了王源们,所有的别扭、较真、犀利和愤愤不平都似乎都被橡皮擦掉,剩下的,成为影片的不能承受之轻。

他不想要「中国式的成功」

张艺谋的出师未捷,让王小帅被西方记者追着问中国的审查制度,他不得不回答一些审批操作上的流程,刚提到「今年有一些新的变化」(2018 年两会上宣布中宣部将直接管理电影审查),立刻被反应敏捷的制片人打断。绝大部分记者体谅到在中国做导演的难处,选择相信他自己对《地久天长》的解读:不是为了做政治的批判,而是体现中国人在命运多舛的情况下,仍「保持人性的善良、宽恕。」



《地久天长》由王小帅编剧并执导。

Imagine China

没有人提到在中国当文艺片导演的难处。这一点王小帅在国内曾积极地讨论,2015 年他的影片《闯入者》在院线排片率只到 1%,王小帅痛斥「这是文艺片最坏的时代」, 并说过他不想要「中国式的成功」, 可王源作为偶像的巨大票房号召力,是不是一种中国式的成功?在审查与票房双重的压力下,这个选择是否也应该被体谅?

至少当电影结束时,很多为了王源而来的年轻观众是沉默的,就算有一个光明的尾巴,故事与他们喜闻乐见的王源的节目相比也太过沉重,甚至可能会令一些人觉得不适。三十年历史的厚重, 压过了漫画的轻浅线条。电影让他们目睹强制性的计划生育政策给个体带来的痛苦,感受到大批下岗工人群情激愤却又不知所措的无奈。这也是国际评论都看明白了的两个政治框架。其实,电影里还有很多情节有关政治对普通人生活的影响,当然更是春秋笔法:例如 1983 年开始的严打,其中有一个典型的罪名是流氓罪,包括在家中开舞会等。影片中从关起门来跳舞的温馨,立刻急转直下到销毁录音带的惧怕,再到铁窗后被囚者的呆滞,虽没有交代具体罪名,大部分人也莫名其妙,反而更能体验一种莫名的恐怖。

再如《友谊地久天长》这首贯穿全剧的歌曲,片名也由此而来。作为中国各地卡拉 OK 常青曲目,这首歌并没戳到西方影评人的泪点,甚至有人评价「煽情」。不过电影通过人物闲聊点出, 这是知青们回城分别时唱的歌,交代了主人公一生命运被政治的裹挟。 其实这首歌与中国电影史的曲折起伏也紧密相关:1940 年好莱坞电影《魂断蓝桥》采用了这首苏格兰民歌为插曲,影片在美国反响平平,却轰动中国,歌曲也风靡一时。文革后期,上海电影译制片厂被要求给《魂断蓝桥》配音,送到北京供「内参」。文革结束后此片终于再次上映,时隔 40 年,此曲也走回寻常百姓家,应该说,中国人在这首歌里比西方人更有「人生不易,且行且珍惜」的体会



《地久天长》电影海报

更大的话题,则是关于故乡的概念。主人公多次提到「以后死在哪里」,当他们逃离北方,来到福建后,立刻感到「好像上辈子来过这儿」。他们回老家时则发现一点都认不出来,以前的生活痕迹都没有了。中国过去几十年的内部移民规模之大,历史罕有。这个特定历史时期的中国人如何构建对自己和对家园的认同,对很多人来说是复杂的挑战 (本片正是王小帅计划的《家园三部曲》之一)。就算「此心安处是吾乡」,现实的条件是否允许?影片有个看似无关紧要实际荒诞的细节:主人公的养子虽然从未去过北方, 但为了给他办户口,能托千里之外老家的亲戚帮忙。

总而言之,王小帅、王源和我们每个人正在经历的,仍是历史,除了「中国式的成功」,普通人的历史也需要被记录下来。但愿影片能在国内顺利上映,但愿有很多「二次元」的年轻人为它走进电影院,但愿对苦难的记忆,地久天长。


原文刊载于 端传媒(Initium Media),作者:朱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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