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时间,一代建筑师们在瑞典最大的岛屿上进行着法外浇筑。



The minimalist plaster box that serves as architect Bolle Tham’s vacation home rises from a ridge above one of Gotland’s stony beaches.

这个极简的灰泥方盒,是建筑师 Bolle Tham 的度假别墅,矗立于 Gotland 岛石滩的山脊上。

Photograph by Mikael Olsson.

 
丹麦籍挪威作家 Aksel Sandemose 是个文学界的小人物,因脾气暴躁而臭名昭著。他于 1933 年创作的一部包含各种诫律的小说《难民迷影》(A Fugitive Crosses His Tracks),早已成为斯堪的纳维亚代表性的社会著作之一。

这本小说几乎毫不掩饰地嘲笑了他的家乡 Nykobing Mors(化名 Jante,詹代),也露骨地讽刺了北欧人对社会规则的遵从。詹代奉行「詹代法则」,这些生活条例反映出斯堪的纳维亚民族的同质性和他们长期秉持的信仰:如果所有公民都能「均担甘苦」,大家会感觉更为幸福:

不要以为你很特别。
不要以为你与「我们」一样善良。
不要以为你比「我们」聪明。
不要自负地以为你比「我们」好。
不要以为你懂得比「我们」多。
不要以为你比「我们」更重要。
不要以为你很能干。
不要取笑「我们」。
不要以为有人很在乎你。
不要以为你能教训「我们」什么。

如今,斯堪的纳维亚人一听到有人提及詹代法则就非常生气。他们强调,这种偏见在现代世界早就不成立了。毕竟,当说到「十亿美元产值的技术公司的人均数量」时,今天的斯德哥尔摩位居世界第二,仅次于硅谷。

然而,当你行驶在 Gotland 岛冬天荒芜的道路时,很难不想到 Sandemose 的著作。Gotland 岛是瑞典最大的岛屿,从斯德哥尔摩向南飞行 40 分钟即可到达。它的面积和长岛相当,地势平坦如足球场,更是瑞典阳光最充足的地方(当然,在一个长期处于严寒阴暗中的国家当上第一名意义不大)。

和在其北端隔海相望的伙伴 Faro 岛一样,Gotland 这座岛也永远与导演 Ingmar Bergman 联系在了一起。Bergman 的许多部电影都是以这座岛为场景的,他人生的最后几十年则是在 Faro 岛上度过的。每年 7 月到 8 月初,Gotland 岛便成了旅游胜地,年轻的成功职场人带着对温度和阳光的渴望来到 Visby 这个人口仅 24300 人的港口小镇,在这里的啤酒花园享乐。

再上上下下地在海岸走上一两个小时,就能看到海滩边的众多避暑别墅,为这个国家的议员和企业主管所有。别墅面朝沙滩,其上点缀着当地人称为「rauk」的大石头 —— 这是一种此地独有的雕塑般的地貌,庞大而崎岖的石块像巨石阵一样怪异,是冰河时期的礁石经过长期侵蚀所形成的。鲜红的罂粟和明艳的蓝蓟铺满了草坪,在路两边的沟壑里连成一线。



The director Ingmar Bergman’s study, preserved as part of a retreat for artists and writers on the island of Faro, north of Gotland.

导演 Ingmar Bergman 的书房,作为 Faro 岛上艺术家、作家的一处休养地保留下来;Faro 岛位于 Gotland 岛的北边。

Photograph by Mikael Olsson.

但到了 8 月下旬,旅游季就结束了,甚至没有缓冲期,就这么突然结束了,如同马戏团的匆匆撤离。瑞典人一整年都会光临首都附近的斯德哥尔摩群岛,但 Gotland 岛则像「蓬莱仙境」般忽然消失。Visby 镇外的不少餐厅和旅馆都选择歇业,包括前摄影师 Johan Hellstrom 的、拥有 19 间套房的极简风格酒店 Fabriken Furillen。花草也枯萎凋零,只剩下光秃秃的当地建筑。

Gotland 岛的农舍极其简约而统一,无论建于哪个世纪,这些房子都像是一个 5 岁儿童画出来的:长方形房体配上三角形屋顶,一扇简单的门和几个没有边框的小窗户。这里的道路大多没有路标,路旁避暑别墅也都不加装饰:低矮的平房一律刷成常见的法鲁红色 —— 这是一种 16 世纪从瑞典中部达拉纳地区的铜矿中提取而来的红褐色抗风化油性涂料。「来 Gotland,就是为了投入传统和自然的怀抱。」 在岛上工作生活的 35 岁建筑师 Joel Phersson 说,「要是告诉你的斯德哥尔摩朋友,你正准备来这儿的自家别墅度假,你就是透露出自己家境很不错但为人低调的信息。炫耀可是个大罪。」

不过最近,这一代的房主和建筑师,包括 Phersson 所在的事务所 Skalso,开始对詹代法则进行反抗。这座岛屿在 9000 多年前就被划定成农业中心,而规划条例严格规定一切要以「保护和保存」岛屿为先。这些房主和建筑师有意绕开这一条例,花费 10 年的时间建造跟这里的地形一样独特的当代房屋。从混凝土浇注的地堡到玻璃框架的「空中楼阁」,这些新建筑为当地带来了巨大冲击,既以冷峻的现代风颠覆了长久以来的秩序,同时又向这座岛屿的冰冷尊严致以敬意。



At left, the residence by married architects Hans Murman and Ulla Alberts is wrapped in a scrim printed with life-size photographs of the surrounding juniper trees. At right, a 43-foot missile silo contains a three-floor-deep marble-lined hammam inside a former Cold War bunker transformed into a home by the firm Skalso.

Hans Murman 和 Ulla Alberts 建筑师夫妇的寓所外用一层基布包裹起来,上面以原尺寸印了房子周遭刺柏的图像(左)。Skalso 事务所把冷战时期的地堡改造成房屋,当中这 43 英尺深的导弹发射井成了一间三层楼深、由大理石包围铺成的蒸汽浴室(右)。

Photograph by Mikael Olsson.

Hans Murman 和妻子 Ulla Alberts 都是建筑师,在斯德哥尔摩拥有一间以设计健康水疗中心为主的建筑事务所。二人有着得天独厚的条件,可以在 Gotland 岛上进行试验。在 Alberts 家族所有的一块僻静土地上,这对夫妇建起了他们的「刺柏小屋」(Juniper House ),而此前,Ulla 在她父母那栋依然矗立的红色小屋里度过了一年又一年光着脚丫的夏天。

在构思自己的房屋之前,这对夫妇已经为亲戚们在这片 2.2 英亩的土地上设计过多栋房子,不经意间创造了一幅忠于其美学思想的「人类进化示意图」。除了为他们新婚而设计的、几乎棚屋差不多大的工作室,两人的作品还包括建于 2002 年的简朴双层石灰岩农舍 —— 这是依照 54 岁的 Albert 在建筑学校所绘的设计图纸建造的 —— 以及一栋 1700 平方英尺的中世纪风格别墅,有着木制尖屋顶,使用亮橙色作为装饰(这是夫妇二人在 2014 年为 Ulla 的姐姐而建的)。

十几年前,二人完成了房屋建造的收官之作,这处居所隐匿在一片 15 英尺的刺柏树林中,与周围融为一体。为了做出一个新颖的保护层,71 岁的 Murman 亲自拍摄了这片针叶林,然后按照一比一的大小将图片复制到了一张乙烯基基布上。他将这幅画挂在距墙体两英尺的镀锌钢架上,包裹起建筑的木质外层结构。这栋房子只有 540 平方英尺,二人从一艘游艇的新颖设计中得到了灵感。

在白天,这栋房子就退隐到了森林之中,这样做有几分是为了挑衅一下担忧现代建筑会破坏风景的当地官员。而到了夜晚,房子就会像植物做的野口灯笼一样,在夜幕中熠熠生辉。「这里就是我们自己的世界,」Murman 说,「这些房子里有着每个时代和每一代人,漫步其中就像在时光中穿行。」

行驶了 45 分钟,路过一架饱经风霜的风车,经过冬天田野上羊毛蓬松的羊群,Asa Myrdal Bratt 从大陆赶来她的家中和我会面。她的房子建在一条人迹罕至的路上,看起来就像一座被无情的草原大火烧焦的巨大畜棚,矗立在空旷的土地上。

这正是常住斯德哥尔摩的建筑师 Jens Enflo 多年前供职的公司与 Deve Architects 合作建造这栋房子时想要的效果。42 岁的 Enflo 说:「我希望这栋房子看起来就如同这片土地就这么穿过它,继续向前延伸一样。」房子上覆盖着接近黑色的染色松木,这种色调在 Gotland 岛基本是见不到的,却又能让人想起「烧杉板」(shou sugi ban)这种日本古老的木材灼烧处理工艺。房屋结构的比例和透视都体现出一种绘画的特点,与周围平坦空旷的背景形成鲜明对比。

房屋长近 80 英尺,而宽只有不到 15 英尺,三角形天花板有 22 英尺高。房子的前后墙部分是玻璃的,大多数内墙也是如此,客厅和小侧厅之间的中央区域有一个带顶棚的庭院,整体看起来就像一个原始的骨架。50 多岁的品牌顾问 Myrdal Bratt 和她的医生丈夫在 2014 年买下了这栋房子,她说这个地方尽管是开放式的,但却十分温暖舒适,然而,房子的外立面却有着一种挑衅的贫瘠,从远处看,它就像是一个正在使用的简易畜棚。



Gotland’s typically flat meadowland seems to flow through the barnlike house created by Jens Enflo’s firm and Deve Architects.

Gotland 岛典型的平坦草原一路穿过这个畜棚般的房子,房子由 Jens Enflo 的公司和 Deve Architects 公司设计建造。

Photograph by Mikael Olsson.

Gotland 岛上这几十栋现代房屋并不都能完全与岛上的自然环境和农业历史融为一体。事实上,有些房子对周围的环境提出了挑战。例如 48 岁的建筑师 Bolle Tham 的公司为他建造的这栋简易房子,外观就像一间军营,刷着当地的灰泥,用碳上色,并用铲子铲平。而房子内部,虽然设了几扇与墙等大的窗户,到了夏天可以像畜棚一样向外打开,但所有的房间都朝向中央庭院,给人一种温馨保守的感觉。

房子只有一层,但有些房间还是需要上几步台阶 —— 这个古怪的设计自有其存在的必要,因为 Tham 不同意炸掉底部的石头,把地基铺平。他认为,这栋房子应该遵循这里的地形而建。起居室几乎未进行任何装修,胶合板就是最后的精细加工步骤了。「Gotland 岛的度假房太老套了,我们觉得,现在是时候做一些新东西了,而不能只是复制以前的石灰岩农舍,」他说,「我们想要同过去对话,而不是仅仅重复过去。」

Gotland 的 Bungenas 半岛区域几英里外有座码头,花上 7 分钟就能乘渡轮至 Faro岛。和 Bungenas 半岛区的各种房屋相比,Tham 设计的简易棚屋式大型建筑看起来还是不太起眼,甚至太显劣势了。2007 年, 49 岁的房地产开发商 Joachim Kuylenstierna 买下了一片带有大门的 400 英亩土地,这里曾经是一个采石场,在后来的冷战时期,这里建了 100 个地堡。

Bungenas 半岛上现在有超过 30 栋房屋,此外还有一家咖啡屋、一家 6 间房的宾馆和一个由旧畜棚改造的音乐厅。所有这些产业和大部分房屋都由 Skalso 公司设计,这家公司是 Kuylenstierna 和 Phersson 以及他的建筑师同行、38 岁的 Erik Gardell 共同创建的,创建初衷是因为岛上无人能够设计出他们想要的那种前卫的度假区。

这一社区按照 20 世纪 60 年代在北加利福尼亚精心筹划的乌托邦 Sea Ranch 而建,但是做了一些改动,融入了 Gotland 岛上的地堡,Skalso 在其中一些地堡的一侧挖出了足够的空间作为入口,并将它们打造成一种现代化的瑞典穴居居所。这些地下居所的装修通常极尽简朴,它们的面积不足 600 平方英尺。不过,对于节俭的瑞典人来说,这已经足够一家四口住了。



To follow the natural curve of the land and avoid blasting into dense rock, Tham, the architect, designed the concrete floors of his near-bare dwelling to rise and fall from room to room.

为了顺应土地的自然起伏、避免炸开致密的岩石,建筑师 Tham 为这空荡的居所设计了高低不同的地面来连接各个房间。

Photograph by Mikael Olsson.

一名瑞典企业家在 6 年前买下了这片住宅区最大的一处地堡,他要求 Skalso 将公司的理念深入到极致,这里的「深入」既指美学意义上,也指字面意义上。走近看,他的房屋是个极端野兽派风格的单层盒子,由经木质模具覆上纹理的混凝土(这种材料极少用在 Gotland 岛的房屋建造中)建成。这栋建筑在地面还有 1300 平方英尺的面积,包括用深色木材打造的安静公共空间、一个金属焊接而成的厨房和两间极简的卧室,这些部分只占了整个居住空间的不到五分之一:其余的空间都在地下,有三层,深约 50 英尺。

地下挖掘和建造的过程就像是在矿井中劳作。Skalso 尽可能地保存并展现了独特的混凝土结构,将各个高屋顶、大空间、巧照明的房间用哑光黑色铁艺回旋楼梯连接起来。除了一间宽阔的餐厅外,房子里还有一个设在旧时导弹发射井中、用鹅卵石围成的圆形蒸汽浴室。三段楼梯高的地方有一个玻璃舷窗,透过它可以看到天空的景色。浴室旁边是水疗房,摆放着定制的橡胶沙发。尽管装修豪华而且隔音效果好到令人胆寒,但你还是有一半的几率能依稀听到从深处传来的尖利声音——房主有两个令人头疼的小孩子,他们非常清楚家里自带的戏剧元素:在地下走廊的一个壁龛里,Skalso 加了一个金属架,上面摆放着烤豆罐头和瓶装水,这可以说是当代户外生存专家的惯常做法了。

这种生活方式有些极端,但是归根结底,尽管 Gotland 岛以其宁静之美而著称,但它本身也是非常极端的:遥远、狂风、环境恶劣 —— 最终,它也有了与之相称的建筑。接下来的 10 年里,岛上还会新建更多的当代房屋,包括在东北部水湾供十几人居住的流线型飞地,也建起了 Fabriken Furillen 旅馆。

事实证明,詹代法则,尤其是最后一条「不要以为你能教训‘我们’什么」,在这个有着静谧的农舍、单一的法鲁红和神圣天空的岛屿上已经不再适用了。颠覆似乎在改变一些美好纯净的事物时才最有趣。「你需要恰当的背景来改变人们的想法,」Enflo 站在自己设计的开放式房屋里,凝望着草原说,「正是这种反差和对比让你感到了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