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给所有熟悉失望的人。

这是 Adrian Forty 在 2018 年 10 月 10 日举行的巴特莱特国际讲座系列(Bartlett International Lecture Series)上的演讲,标题为 Disappointment。

失望本身

失望是建筑师很熟识的感觉,但有别于其他如愤怒、恐惧、妒忌、忧伤等情绪,失望比较像一种次要的情绪,既不高尚又不豪放。这点体现在不同的艺术作品中,例如法国画家夏尔·勒·布伦《灵魂热情的展现》 (Charles Le Brun expressions des passions de l’âme 1721)中的十二种主要情绪中,有恐惧、绝望、敬佩等,却没有记录失望;同样地,玛德琳·史居里的《爱情国地图》(Madeleine de Scudéry Carte du tendre 1656)中,有冷漠的湖、不同激情的小镇,但在爱情地图中,「失望」竟然意外地没有被记录成一种主要的感受。



Carte de Tendre.

Carte de Tendre.

François Chauveau.

「失望」在十七世纪时不被人表达成一种主要情绪的原因,可能是因为它是一种比较当代的情绪,在十九、二十世纪左右才开始被重视(「沉闷」也是一种属于当代的情绪)。

但于此同时,Adrian Forty 举了一个当代艺术作品的例子,这件抽象作品用剪纸来表现不同情绪,虽然艺术风格与其他十七世纪的作品并不相同,也有如惊吓、厌恶、喜悦等情绪,但没有失望的表现。



London Design Biennale 2018 Emotional States


London Design Biennale 2018 Emotional States


London Design Biennale 2018 Emotional States


London Design Biennale 2018 Emotional States.

Emotional States.

London Design Biennale 2018.

其实,仔细想想,该如何把失望的容貌表现出来?——但其实失望根本没有明显的迹象或是鲜明的特征。

失望的定义

那我们应该怎样定义失望?失望是「预期除以现实」,尤其当两者相遇、发生交集时产生各种有趣的互动。我们考虑的重点不只是在于「现实」和「理想」,而是在于怎样平衡「两种不同现实」:内在的心理现实,和外在的实体现实。在社会上,那些能好好平衡这两种现实的人,通常较少被「失望」所影响。在众多作品之中,第一个把失望定义为一种独特情绪的人是埃德蒙·伯克(Edmund Burke),他写了一本叫《论崇高与美两种观念的根源》(A Philosophical Enquiry into the Origin of Our Ideas of the Sublime and Beautiful)的书。书中有言:

欢乐的终止会以三种方式影响我们的心灵。 如果它只是渐渐流逝,维持一段时间后,效果就是一种漠不关心;如果欢乐突然中断,就会产生一种不安的感觉,叫做失望;如果事物完全迷失,以至我们再也无法享受它,那么就会产生一种偏激的感情,叫做悲苦。

当中,「漠不关心」是指一种较中立的感觉——既感受不到愉悦,又不受痛苦影响。 基本上,作者把失望定义在「漠不关心」和「悲苦」之间。如此定位充分体现在画作《失望的美食家》(The disappointed epicures)中,画中的美食家对盛宴期待而久,但侍应却被一只小狗绊倒,又吓坏了后面的侍应,他们的享乐突然中断,对盛宴的期待顿时减退,心感失望;但同时,美食家们可以改天再来享受美食佳肴,就还没到达「悲苦」的境界。



The Disappointed Epicures. 2 Jun 1787.

The Disappointed Epicures. 2 Jun 1787.

THOMAS ROWLANDSON.

由此可见失望在各种情绪中的定位:它不是一种病理状态,既不会引致焦虑,又不会长期维持,还有可能随时减弱。

失望跟建筑的关系

失望与建筑有着一种紧密的关系:当你不能实现你的理想时,失望之情自然显露无遗;但建筑师通常会忘记失望,或是假装忘记,从而把精神集中在其他更重要的事情上——「把失望隐藏」也许是人之常情,因此,很多建筑「失望」的一面都得不到记录——毕竟形容一件令自己失望的事实在是太费神了。但这是可耻的,我们隐藏失望只是害怕暴露自己的缺点,失望不会令我们有精力去做额外的事情。

被失望打击,是我们的错,还是世事的错?

在建筑的世界里,有四种不同类型的失望。首先,是一种被转移的失望。帕特里克·霍奇金森(Patrick Hodgkinson),到牛津去看詹姆斯·斯特林(James Stirling)设计的 Florey Building ——那是一栋全玻璃的学院。帕特里克在给詹姆斯的信里写道:

整体相当不错,并且贯彻始终,但你知道这建筑有一个很可怕的错误,就是我们的价值观错位了,为什么我们只能给人惊喜而永远不能安慰?谁想活在密封玻璃平幕后,永远没有隐私,永远不能被建筑物的温暖所包围?它太表面了,宛如没有灵魂一样。

帕特里克对詹姆斯的不满,是否反映着他对自己设计 Brunswick Centre 的失望?毕竟这两座建筑是有几分相似的。失望之前一定会存有预设,就如帕特里克把对自己的失望投射在别人身上一样。



Brunswick Centre

Brunswick Centre.



Florey Building

Florey Building.

第二种建筑世界里的失望在于「期望落差」,即有别于现实。当我们失去曾经拥有的事物,失望便会自然流露。一名年轻的英国作家看到帕埃斯图姆(Paestum)的神庙,认为庙堂的比例跟规模比他想像中小很多,完全没有想像中的壮观,这是他曾经感受过最完全的失望——最终他满心厌恶地离开了那个地方。但其实,不是神庙「那天」不够好,它从未改变,始终如一。问题出在年轻作家的期望。

第三,是一种妥协的失望。建筑电讯派(Archigram)成员在 1980 年代看巴黎 Archigram 大楼时,他们的反应由一开始的全心欣赏,渐渐变成失望,最终转变为批评。虽然如此,高层们的失望有事先准备,才在大众面前表达出来,他们只「称赞」大楼的建造工艺和建筑师的努力,却没有「投入」并为此感到兴奋,反而从中抽身,勉强地说大楼是一个古典建筑,但又暗中讽刺它像卡通——这些都是为了在忠于自己品味的同时保持风度翩翩的形象。由此可见妥协失望的体现。

第四,是一种虚构的失望。马塞尔·普鲁斯特(Marcel Proust)的《追忆似水年华》(À la recherche du temps perdu)是一本关于身不由己的回忆、时间、欲望、妒忌和社会运作的书,讲述作者对身边所有人、事、他所有渴求的失望,是一个失望和另一个失望接二连三地出现的故事。其中有一个比较生动的关于「失望」的故事。故事的主角为了实现他的童年愿望——看巴勒贝克(Baalbek)教堂,一直去博物馆收集资料,每天念叨着一点二十二分去巴勒贝克的火车。等他终于到达巴勒贝克,主角问小镇的人去岸边看教堂的方向,几乎没人明白他的意思。教堂前的雕塑饱经沧桑,只剩下空虚的石像,跟照片大相径庭,博物馆里的复制比现实雄伟远多。在主角脑海里,教堂壮丽无比,又忆起朋友说教堂跟锡耶纳(Siena)一样美,但现实上,它却只是一个位于平凡小镇酒吧旁的普通教堂,真实的平淡无奇令他大失所望。

失望图 Disappointment drawing

我们第一次看建筑时难免会失望,皆因建筑就是一个容易令人失望的行业:原本的计划可能无法执行、建好的建筑或许有别于原本的概念、成品的最终用途可能与原本的构思大相径庭;客户也有可能突然改变主意、削减预算;施工人员没有尽职尽责,等等——失望就此产生。

一种纪录建筑的失望的方式,是画失望图,就是建筑建完后所画的图,把失望的因素和建筑师的原意都展现出来。例如伊尼戈琼斯画维琴察瓦尔马拉纳的失望图(Palladio, Palazzo Valmarana, Vicenza, Quattro Libri annotated by Inigo Jones, 1614),建筑物最终并不像设计的那样大而完美,图中虚线内表达的是实际建造的部分,而虚线外是建筑师理想建造的部分。



Inigo Jones’s notes and corrections to the plan of the Palazzo Thiene, Andrea Palladio, I Quattro libri dell’architettura (Venice, 1601).

Inigo Jones’s notes and corrections to the plan of the Palazzo Thiene, Andrea Palladio, I Quattro libri dell’architettura (Venice, 1601).

另外一个例子是由詹姆斯·高恩(James Gowan)和詹姆斯·斯特林(James Sterling)设计的莱斯特大学工程学院(University of Leicester Engineering Building )。詹姆斯·高恩在十年后反思大楼的设计,并画了一些「失望图」。他把大楼画出来,先解剖,把每一个组合部分仔细分解,然后再用不同方式重新组合起来。其实大楼不是一个失败之作,而高恩的失望图也没有显示任何改良方法。在大楼兴建途中,詹姆斯·高恩和詹姆斯·斯特林的伙伴关系突然破碎,高恩的失望图可能只是一些尝试,尝试了解他们两个分别对大楼的设计作出了怎样的贡献,以及他们出现分歧的原因。总之,他不是在改善大楼设计——他只是想让自己感觉好一些而已。

James Gowan’s Sketchbook, 1976 – 1981.

Estate of the architect.

的确,建筑是一个跟失望形影不离的行业。另外一个失望图的例子是尼尔·麦克劳林建筑师事务所(Níall McLaughlin Architects)在都柏林建的阿尔茨海默氏症暂息中心(Alzheimer’s Respite Centre)。建筑原本的设计:病房设置在中间,由花园包围着,病人可以随意游荡也不会迷失,终能安全回到房间。但实际筹钱兴建时,一来建筑费用昂贵;其次,计划由一个政府公共卫生部门管理,他们既没有按原订图则,又把各部分概念重新改过,比如把花园的树砍掉改建成鱼池,尽管后来发现鱼池有卫生安全问题,他们也把沉思房改成教育工作室,但最后沦为杂物房。故此,建筑师画下失望图,这既是为了表达他愿望中,社会、建筑、花园跟病人的理想关系,也是为了挽救建筑,抓紧在他指间流逝的理念。

失望的美,在于想像

承认「失望」是一种独特情绪,是现代化的象征。第一个有如此对判断的人是法国诗人查尔斯·波德莱尔(Charles Baudelaire),他形容现代化的特征,就是「用批判性思维去审视四周,从中过滤,建立自己的立场」。各种批判性理论也同时兴起。面对失望,甚至人生中各种高低起伏、我们也应抱有一个批判性思维。正如马塞尔·普鲁斯特所言:

最杰出的艺术作品往往最令人失望。

普鲁斯特讲述自己曾经观看一位著名演员的演出,但是去看了两次都无动于衷,虽然这位演员的确才华横溢,但是他并没有被打动,这不禁令他质疑:人为何要用失望来衡量事物的伟大?是我们太迂腐,以致我们难以想像,令真正的创作、真正的原创性永远令人失望,马塞尔·普鲁斯特在《追忆似水年华第三册》说:

那些非常精美的艺术品,如果得到真正的关注,就是那些最令人失望的作品,因为在我们的想法的总和中,没有一个能回应个人想像。

我们太习惯用同一种固定的方式去聆听和观察,太封闭于世上固有的事物;而当事物稍为改变,我们便难以接受其原创性。然而,想像往往能激发我们对艺术的愉悦,马塞尔·普鲁斯特也有说:

通常,在我的生活中,现实令我失望,因为在我感官能感受它的瞬间,我的想像,就是我唯一拥有来享受美丽的器官,无法适应它,我们不可避免地只能想像缺乏的事物。

 
计算的失望

为什么人总是期望别人给我们惊喜?有些作品就是故意被设计得引人失望。例如英国艺术家马丁·克里德(Martin Creed) 的 88 号作品,他把 A4 纸弄成一个球,每一张纸都代表着一次失败。事情没按原订计划进行,平凡地把失望之情用这种形式展现出来。



Work No. 88


Work No. 88

Work No. 88
A sheet of A4 paper crumpled into a ball
1995
A4 paper
Approximately 2 in / 5.1 cm diameter.

Martin Creed.

建筑本身太昂贵,要找到一栋「完全令人失望的」建筑也许很难;但要找到建筑物「令人失望的某些部分」是有可能的。建筑世界里存在一种「被设计的失望」——即建筑的概念就是要令人失望。智利国家公园里有一座在 1990 年代建的探索巴塔哥尼亚酒店(Explora Patagonia),要五个小时车程才能到达那个偏远的位置。国家公园风景虽壮丽多姿,但酒店的外形却平庸至极,大煞风景;但酒店内部却是另外一番景象,超出预期——这就是一个空间跟另一个空间之间的距离,只有你置身于酒店之内,才能感受到其难能可贵的一面。酒店的设计师说:

我喜欢失望,我认为这非常重要,特别是在最初的体验中,我们不希望人们预见到全部。

因此有时,要展示建筑最精致的一面,必须把建筑从喧闹的人群中隐藏起来,就如魔术师一样。如此,建筑的体验应从失望开始。


存在期望落差的时候,我们普遍会把「失望」看成负面情绪,看成失败的标示。但正因如此,作为建筑师,我们更要学会与失望同在,并且享受失望。从失望中得来的反思会变成我们最大的动力和最棒的主意;就如空闲时的发呆一样,沉闷是激发创意的必要条件。我们也许会为失望感到羞耻,但并不代表我们要把它隐藏起和压制下来——你现在也可以本场讲座感到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