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源于美国心脏地带的波谲云诡,也象征着独具匠心的现代主义。



The vivid lavender 1962 Gryder House in Ocean Springs, Miss., is one of roughly 150 remarkable structures realized by the largely forgotten architect Bruce Goff. Still occupied by the son of the couple who built it, the house is fronted by a reflecting pool and has conical balconies off each bedroom.

密西西比州海泉市风格明快的淡紫色住宅 Gryder House,建于 1962 年,由几近被世人遗忘的建筑师 Bruce Goff 设计。这幢住宅的业主是建造者夫妇的儿子,房子前面是一片倒影池,每间卧室都配有圆锥形阳台。

PHOTOGRAPH BY Elena Dorfman.

伊利诺伊州奥罗拉市位于芝加哥以西约 72 千米,具有极其浓厚的郊区特色:它是《反斗智多星》(Wayne’s World)的故事发生地,也是现实生活中在我的少女时代周末购物的地点。在一条大型商业街后,在错层式与中央大厅式殖民房屋之间,蹲伏着一座蘑菇顶盖的巨型半球形建筑,直径长约 15 米。这座建筑采用亮红色半圆肋拱结构,正面无窗,由镶有粗制海蓝色玻璃块的黑色煤砖石造成,犹如一架慢慢放下登机桥的宇宙飞船,两侧分别由两座不完整的小型圆顶屋组成。从后面看,红色骨架结构外露,好似一个鸟笼。这就是 Bruce Goff 于 1947 年设计的 Ford House。Goff 是 20 世纪中期一位多产的建筑师,极具独创性。他一直十分低调,游离于设计圈之外,鲜为人知。

谈到美国中西部建筑,人们自然会想到优雅而自我的 Frank Lloyd Wright 和他的草原学派(Prairie School)房屋:层层叠叠的平缓屋顶,翘起的屋檐,一扇扇铅玻璃窗,既定义了有机现代主义,也重新定义了自然环境与人类居所之间的关系。人们也会想起 Wright 的导师、现代建筑之父 Louis Sullivan。他首次提出「形式要永远为功能服务」的建筑理念,但他更为人所知的或许是在美国中西部城镇设计的八座「珠宝盒」式银行建筑。

然而,在当下这个被优雅束缚的建筑几乎只专属于富人的、甚至有些死气沉沉的极简主义时代,或许 36 年前已经离世的 Goff 凭借其美学气质以及同中西部中产阶级客户(教师、农民和销售员等)的亲密关系,依旧可以成为我们的导师。他热爱不同寻常的形状,充分利用现有材料,设计大胆且迷人,富有想象力。他的作品常常被有文化的高级官员嗤之以鼻,称其未来主义严重,粗鄙不堪,但它们温暖质朴,对沉静奢华、极简庄严的建筑风格不失为一剂调和剂。



A Goff sketch of the Norman, Okla., Bavinger House, designed in 1950.

Goff 的素描设计稿(1950 年):诺曼市(俄克拉荷马州)Bavinger House。

Bruce Goff Archive, Ryerson and Burnham Archives, the Art Institute of Chicago.



The back of the Ford House in Aurora, Ill., reveals Quonset hut ribs.

伊利诺伊州奥罗拉市 Ford House 的背面显示出,该建筑采用了半圆肋拱形结构。

Bruce Goff Archive, Ryerson and Burnham Archives, the Art Institute of Chicago.

Goff 不落俗套的代表作是 1950 年为俄克拉荷马州诺曼市的艺术家朋友们设计的 Bavinger House。这栋约 29 米长的对数式砂岩螺旋建筑体缠绕在一根钢杆周围,Goff 以钢杆作为基点,悬挂整片屋顶、楼梯以及他口中的「五个铺满地毯的碗状生活区域」。如 Goff 所言,地面层有一个「室内水景园」,Bavinger 一家就像童谣里的人物一样,在这里踩着踏脚石涉水而过,到达就餐区。在就餐区,他们坐在由地毯覆盖的泡沫垫上,泡沫垫围在一张旋转式餐桌四周,餐桌上的镜子反射出天空的模样。

Goff 的另一代表作是完全以几何图形构型的 Nicol House,在 1967 年建于密苏里州堪萨斯城。一处八边形谈心角周围分布着一些八边形卧室,每间卧室都涂有不同的深色色调,如蓝莓色或紫红色。这栋住宅也装有三角窗,庭院里有一片六边形水池。皇冠状的住宅,铺满白色鱼鳞鹅卵石(最初为浅绿色),如今看上去宛若撒了糖霜的香草蛋糕。成长于密西西比州海泉市的 Bill Gryder 仍然持有一栋 Goff 设计的住宅 —— 夺人眼球的紫罗兰俯冲式建筑,这是超现实主义画家 Dalí 的艺术风格。Bill 告诉我,他浮夸而固执的母亲(一位同连锁鞋店老板结婚的家庭主妇)在美容院一本杂志上读到了 Goff 的作品,便打电话请他为自己设计住宅。Gryder 告诉我:「她最爱鲜艳的色彩。」

对于中西部地区的地方建筑,甚至是精神传统,Goff 的无畏与大胆或许会令人感到惊讶,Goff 设计了大约 500 栋建筑,有三分之一已被人发现,其他尚存作品数目不详。许多是战后 1947 至 1955 年间建造的私人住宅。这个阶段的他相当高产,当时他正担任俄克拉荷马大学(University of Oklahoma)建筑学院的教授。Goff 温文尔雅,谦逊有礼,备受学生爱戴,但无意培养助手,而是教导学生如何发现并培养自己的创造力。同时,他也是一位沉默寡言的怪人,时常身着一件印有迪斯科舞蹈印花的衬衫与波洛领带,用大块银色雪花、一只只半透明塑料和自己创作的抽象画作装扮自己的办公室。晚上,他会将学生召集到讲堂里,关上灯,播放经典录像,鼓励他们在黑暗中冥想。

Goff 天马行空的想象力源于中西部地区广袤无垠的自然之景。对于中西部所有居民而言,这种想象力不仅源自平静的郊区氛围与整洁的绿色草坪之中,甚至因此而更加丰富,不由让人瞠目结舌。毕竟,这片土地曾经孕育了小说家马克 · 吐温、动画大师迪士尼、演员 Richard Pryor、作家菲茨杰拉德与超现实主义画家 Dorothea Tanning。Goff 的工作地点或许始终远离精英荟萃的东海岸,但在他工作的土地上,人们却能不受空间、时尚、传统、历史甚至世俗品味的束缚。



The swoop of the Gryder House roof evokes the sails of the boats on the nearby bayou.

Gryder House 的俯冲式屋顶让人联想到附近河道的船帆。

PHOTOGRAPH BY Elena Dorfman.

谈起 Goff,人们一定会想到 Wright 带来的影响,他们的关系比较复杂。二人第一次接触是在 Goff 的少年时代。Goff 出生于堪萨斯州的一座小镇,从小就是个神童,其父是一名钟表修理工,在 Goff 12 岁时把他送到俄克拉荷马州 Tulsa 市的一家顶级建筑公司当学徒。那时,Goff 写信给年长自己 37 岁的 Wright,问他自己是否应该争取获得建筑学学位。已经声名在外的 Wright 告诫他,如果他去上学,或许会「失去 Bruce Goff」。Goff 听从了他的意见。15 岁时,他设计的第一栋房屋已经开始施工。21 岁时,他设计了位于 Tulsa 市中心的波士顿大道联合卫理公会教堂(Boston Avenue United Methodist Church),这是座充满哥特风装饰艺术的杰作。

Wright 将 Goff 视为美国为数不多真正具有创造力的建筑师之一(这一褒奖也不总是由衷的),但至少对于 Goff 来说,他们的关系一直都很紧张。二人都喜欢几何艺术,也都认为建筑应该与周围的自然景观相契合。Goff 在 1952 年建议企业家 Harold C. Price 雇用 Wright 在俄克拉荷马州 Bartlesville 市建造公司总部,这是 Wright 设计的唯一一栋高层建筑作品(如今是一家艺术中心和豪华酒店)。但大多数时候,Goff 都同这位著名建筑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婉拒 Wright 在威斯康星州一处房产里打造的 Taliesin Fellowship 学徒项目。Goff 在芝加哥的早期住宅设计颇具 Wrigh 的风格,但到 1940年,他深刻意识到这位建筑师对自己追随者的评价十分严厉,也唯恐有人将他俩放在一起对比,于是从此专注于自己的创作道路。「Wright 的影响最终被内化,」Goff 写道,「我发出的声音虽小,但字字珠玑。」

Goff 为每位顾客都创造了独一无二的空间。不过他的建筑结构具备一些共通的主题:他偏爱引人注目的几何造型,这是最为重要的主题。《生活》杂志提到,他对「布满小洞的盒子」这种说法表示不屑;1948 年,该杂志扼要介绍了他在诺曼市设计的 Ledbetter House。这栋错层式住宅以不规则石墙筑成,犹如飘浮在车棚和露台上方的红色飞碟。他设计的居所包含球星、三角形、八边形、曲线、圆柱形等几何图形;配色与众不同,开放式平面图同样离经叛道。1965 年俄克拉荷马州 Beaver 的 Dace House 由一系列筒仓型圆柱体构成,通体呈铁锈红色,好似草原上的谷仓。明尼苏达州 Mountain Lake 市的 Harder House 是一栋充满田园风情的低矮住宅,建于 1971 年,宛若德国童话故事里的房屋,屋顶由地毯制成,漆着当时流行的亮橘色。

Goff 还会采用当地原料及废弃材料,包括打捞的油田管道与黄麻绳,由此开创了一个可持续建筑的新时代,他推崇使用美国工业废料与批量产品进行设计,将日常物品升华为装饰艺术。他开始使用在二战美国海军工程部队中发现的物品,即便后来已经脱离了战时物资缺乏的时期,他也仍在继续使用这种方法。闪光金属片、陈旧飞机减震器、锡制饼干切模、条状透明塑料都出现在了他的作品中。如同饰有打折商店烟灰缸的门一样,镶嵌蓝绿色碎玻璃(制造玻璃过程中,从烧窑里采集的废玻璃)的无烟煤墙也成为 Goff 建筑风格的标志。俄克拉荷马州 Edmond 市的 Hopewell 浸信会教堂内饰有约 11 米长的枝形吊灯,这盏吊灯由金属蛋糕烤盘与塑料杯垫制成。热爱此类装饰风格的人们亲切地称这些建筑为「Goff 式建筑」。在其他人的手中,这些建筑可能会变得滑稽可笑,但 Goff 的设计认真严肃,毫无讽刺意味。

他对非常规材料的使用在 Shin’en Kan 上得到了最淋漓尽致的展现。这是他在 1958 年为客户 Joe Price 建造的单身公寓,在之后的 18 年中不断扩建。Joe 是 Harold 的儿子,十分富有,也是全世界数一数二的日本江户时代艺术品收藏者之一。评论家 Ada Louise Huxtable 将该宅邸称为「花花公子之梦」。由蓬松软垫组成的白色六边形谈心角位于宽敞的主室中,能够容纳 75 人;外墙表面为含有阳极化金的铝材料;小陈列室由非洲斑马木制成;天花板饰有白色鹅毛。



Goff designed the Struckus House in Woodland Hills, Calif., in 1979. He died shortly after construction began in 1982. The living room, on the top floor, has a circular skylight.

Struckus House 的顶层起居室装有圆形天窗。

PHOTOGRAPH BY Elena Dorfman.

如今,Goff 的许多建筑都摇摇欲坠,其追随者中没有一个试图去挽救它们。两个最伟大的作品已经毁于一旦:Joe Price 于 1985 年捐赠给俄克拉荷马大学的 Shin’enKan,在 1996 年一次纵火事件中付诸一炬;几年前,由于十多年来疏于管理,Bavinger House 被最初拥有者的儿子夷为平地。

Goff 的遗作或多或少已被世人遗忘,原因在于:他的装饰品位并不符合潮流时尚,所用的材料被有些人称为垃圾;他不重视品牌化,拒绝形成标志性的艺术风格;在 20 世纪中期欠发达的俄克拉荷马州,他承认了自己的同性恋身份(1955 年,因「诱导未成年人犯罪」被捕后,他被迫辞去了大学的工作)。他在艺术生涯即将结束时着手创作了为数不多的公共建筑作品 —— 洛杉矶郡艺术博物馆(Los Angeles County Museum of Art)中气势磅礴的日本艺术馆(在他死后由建筑师 Bart Prince 接手完成),该博物馆收藏了 Joe Price 的许多藏品。尽管曾设计过这样的公共建筑作品,他依然逃不过被世人遗忘的宿命。

但他的默默无闻也是源于他对浮华之地的主动远离。他的设计由衷赞美了客户朴实无华的故土(这里也是他的根)或心脏地带(中西部地区)的传统。他的作品向我们展示了中西部人民一直以来的所思所想,以及人们最近开始大声讨论的事情:有些地方被视若无睹,被视为一无所有,其实一直存在着富有创造力的激进主义。



With a four-story main cylinder and five smaller interlocking cylinders, the Struckus House resembles a totem pole.

1979 年,Goff 设计了加利福尼亚州伍德兰希尔斯地区的 Struckus House,1982 年施工后不久,他便与世长辞。该房屋由四层主圆柱体和五个相互连结的小圆柱体构成,好似一只图腾柱。

PHOTOGRAPH BY Elena Dorfman.



The fireplace is in a pink-tiled alcove.

Struckus House 的壁炉位于粉砖壁龛之中。

PHOTOGRAPH BY Elena Dorfman.

离开大学后,Goff 又工作了 27 年,直至 1982 年离世。他一度住在 Bartlesville 市里由 Wright 设计的高层建筑里,之后迁至堪萨斯城,后来又搬到德克萨斯州 Tyler 市,但其艺术生涯再也没有重现早年的辉煌。他的墓地位于芝加哥近北区。墓碑上挂了一块用青铜铸造的三角牌子,上面用艺术字体写着「建筑师 Bruce Goff」,他生前曾在自己的素描上用该字体签名。墓碑上饰有从 Shin’en Kan 火灾废墟中抢救出来的绿松石色碎玻璃。

但向西仅一小时的车程便能到达 Ford House,这是有关他艺术成就的辉煌象征。其穹顶由苍白色柏树组成,按精致的人字形花纹排列,呈弧形弯曲而下,与漆黑煤壁相遇。在柔和的冬季光线下,碧绿色玻璃闪闪发光,宛若未经雕琢的宝石。驻足于此,你会意识到 Goff 的设计在嬉笑玩闹的表面下掩藏着美感与精确;他与另一位典型的美国天才 —— 马克 · 吐温一样,淘气的外表下都潜伏着严肃与认真。

对于 Goff 的作品,学者 David G. De Long 曾这样写道:「拓宽了独创性与未知性的边界。」这在 20 世纪中期的美国中西部地区是一个不小的功绩,现在依然如此。他用毕生之作都在提醒我们,在意想不到的地区出现怪诞之象,会让人振奋,给人启迪。当然,它对于墨守成规的谴责也令人恐惧。1968 年买下 Ford House 的建筑师兼历史学家 Sidney Robinson 告诉我:「如果你害怕差异,那么这里就是一个令你寝食难安的地方。」